帕斯科内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帕斯科内是那不勒斯的一个街区,乔万娜的父系亲属住在那里,罗伯托也在那里长大。最初,在乔万娜眼中,这里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须从沃梅罗一路向下才能抵达;此后的探访渐渐展现出一个交织着亲情、款待、悲痛与争执的人际网络。后来,帕斯科内不再只是乔万娜与家人相聚的场所——罗伯托认为自己对这里负有精神上的亏欠,朱莉安娜想要逃离这里,而乔万娜对这个街区的看法不断变化,也标志着她逐渐摆脱父母和姑妈的成见。
由距离与下行划分的城市
起初,乔万娜对住在穆塞奥的母系亲属远比对父亲那边的家人熟悉。父系亲属只在婚礼或葬礼上露面,每次相见都少不了勉强的问候和拘谨的客套;父母似乎总会在聚会结束后立刻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在乔万娜童年的认知中,家族所在的街区没有一个明确的名字。她只知道,去那里就得一路向下,再继续往下,仿佛这趟旅程会把她带进另一座城市。
穿行那不勒斯的过程,为这种陌生感赋予了社会和情感上的形状。乔万娜一家住在城中高处;她与童年和自在感联系在一起的地方,包括沃梅罗、通往弗洛里迪亚纳别墅的街道,以及去穆塞奥的探访。父母为了工作、购物、学习和交谈,会前往城中更低处,但那些街区大多仍在她的生活经验之外。因此,在她看来,父亲亲属居住的地方既陌生又难以抵达。第一次去那个街区的那天,平日里精力充沛的父亲也沉默而阴郁起来;一家人开车经过朴素的公寓楼、仓库、破损的墙壁,以及堆着垃圾、积着雨水的地方。他告诉乔万娜,自己在那里出生长大,家里曾经很穷;他过去住在一栋墙上大片灰泥脱落的楼里,他的妹妹维多利亚至今仍住在那里。
在家中遇见亲情
后来,维多利亚没有事先告知乔万娜,就带她挨家拜访父系亲属。一路经过阿姨安娜居住的卡沃内、叔叔尼科拉在铁路上工作的坎皮弗莱格雷,以及阿姨罗塞塔居住的波佐利。维多利亚说,这些探访是让乔万娜结识血亲的机会。乔万娜意识到,自己几乎不记得这些亲属,甚至可能从未好好记住他们的名字。维多利亚借此批评乔万娜的父亲,指责他让女儿远离这些亲人,尽管他们没有多少教养,也没受过多少教育,却慷慨又亲切。
这些家宅空间狭小,陈设朴素,书也不多;亲属们说话时夹杂着方言和意大利语。乔万娜试着配合他们的表达方式,在自己谨慎的意大利语里融入那不勒斯语调。亲属们不打听她父亲的近况,也不要求她代为问候,但他们明确表示,对他的敌意并不会延伸到她身上。他们像维多利亚一样叫她詹妮娜,而不是她父母、安杰拉、伊达和同学们使用的名字“乔万娜”。在他们身边,她感到格外放松亲近;这个不同的名字仿佛唤出了一个更坦然、更自在的自己。叔叔尼科拉记得维多利亚喜欢草莓冰淇淋,得知乔万娜也喜欢后,便让一个孩子去买冰淇淋,分给大家。这个原本显得陌生的街区,开始给予她一种在熟悉的社交圈里从未体验过的亲密感。
恩佐的家庭与共同的家族往事
又一次探访中,乔万娜来到恩佐的遗孀玛格丽塔家中。她住在一处由浅蓝色建筑围成的庭院里。维多利亚用自己的钥匙开门,显示她与玛格丽塔关系亲近。玛格丽塔欢迎她们,并把乔万娜介绍给自己的孩子——托尼诺、科拉多和朱莉安娜。一张镶框的大幅照片上,恩佐身穿警服,照片前亮着一盏红灯,令他的缺席在家中变得切实可感。家人一再提起恩佐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或希望发生什么,仿佛他的记忆仍是日常谈话的一部分。
维多利亚和玛格丽塔的过往,因她们对恩佐的爱,以及她们与他相处时那段令人痛苦的往事而紧密相连。乔万娜想象着两位女性和恩佐年轻时的模样,试着设想他们如今能够相互扶持,背后曾有过怎样的情意与伤害。她亲眼看到的,是一种并不简单、也并非毫无张力的家庭关系。科拉多是维多利亚最喜欢的孩子,这让其他孩子颇为不满;玛格丽塔往往会留意维多利亚是否赞同自己,有时一旦遭到反对,便收回刚才说的话;孩子们爱自己的母亲,同时也对维多利亚表现出谨慎的依恋。有时,他们似乎会保护玛格丽塔不受维多利亚影响,尽管他们也敬重维多利亚,视她为自己生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此,帕斯科内的意义不能简化为贫困或疏离。这里有局促而朴素的家宅,也有乔万娜父母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未曾给予她的温情与欢迎。姑妈坚持让她仔细观察,这成了一堂教她理解地方与家人的课——亲属们对她父亲怀有敌意,却依然亲近她;亲人之间彼此疼惜,同时也存在偏爱、权威和陈年创伤。
帕斯科内作为故乡与亏欠
帕斯科内也成为罗伯托理解自身的重要部分。他在那里长大,后来告诉乔万娜,自己对朱莉安娜的爱,与他对出生之地负有的亏欠有关。他把这种亏欠描述为一种精神责任——必须弥补这个街区给予自己的一切,而穷尽一生也未必足以偿还。他认为,朱莉安娜的爱始于同一片街区的街道,她本身就是这份亏欠的体现。照他的说法,婚姻不只是私人选择——它还牵连着记忆、出身,以及对自己所来自的社群应尽的责任。
朱莉安娜对这份依恋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告诉乔万娜,自己想离开帕斯科内和那不勒斯,嫁给罗伯托,与他在米兰住进属于自己的家,过上平静的生活。她不满维多利亚想让她留在身边,也厌倦家庭生活中不断发生的冲突。这种对照揭示了故乡观念可能带来的不平等重担——罗伯托的责任感赋予帕斯科内道德与情感上的价值,朱莉安娜却担心,留在那里会使自己无法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维多利亚反对朱莉安娜离开时,罗伯托建议她邀请乔万娜一同去米兰。乔万娜得知这个提议是罗伯托的主意;这虽是件小事,却意义不凡,表明他关心朱莉安娜的未来,也可能把乔万娜纳入其中。
乔万娜视角中的街区变化
起初,乔万娜对帕斯科内的认识受制于父母的紧张关系和维多利亚对家族的强势说法。姑妈催促她看看这些亲属是什么样的人,并把他们与抚养她长大的人作比较。探访使这番话有了具体内容——尽管亲属们有理由怨恨她的父亲,却依然欢迎她;“詹妮娜”这个名字让她体验到一个较少受熟悉关系束缚的自己。然而,乔万娜对维多利亚的依恋并非毫无纠葛。后来她再次回到姑妈家归还手镯时,维多利亚的责备表明,这件物品已不只代表情意,也象征着忠诚与感激。家庭争端可能使一次探访变成考验,迫使乔万娜表明自己站在哪一边。
帕斯科内在地理和社会上的距离,也影响了乔万娜与罗伯托的初次相遇。在一次拥挤的教堂聚会上,她认出罗伯托是个来自这个街区、如今已在外闯出生活的年轻人。她立刻被他吸引,开始想象自己看到了某种独特的品质,而他的邻居们未必能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后来,她听罗伯托解释自己为何觉得亏欠帕斯科内,接着又听见朱莉安娜表达相反的离开愿望。这些说法使她早先对他的理想化看法变得复杂——这个街区既是归属感的源头,也是贫困与家庭冲突交织之地,还是孩子们由此出发、对未来作出不同选择的起点。
乔万娜后来再次前往米兰,部分是为了取回手镯,并介入朱莉安娜的苦恼;不过她也意识到,自己明面上的理由掩盖了想再次见到罗伯托的愿望。这趟旅程延续了她最初在帕斯科内遇见的冲突——对家人的忠诚、个人欲望和对他人的责任,并不能轻易调和。作为故事的场景,这个街区提供了种种道路、家宅和人际关系,让这些矛盾显现出来;作为一种观念,它始终充满争议——它既是要求偿还的继承之地,也可能给予人欢迎,或成为一个必须离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