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塚

挪威的森林

大塚是东京的一个街区,渡边与绿子决定在她家共度一夜后,便一同来到了这里。他们的目的地是小林书店,这家家族生意店堂昏暗、货物稀少,映照出这个家庭正准备分割财产、另谋出路。经过这一夜的探访,大塚不再只是铁路线上的一站——它成了绿子尚未化解的悲伤与独立生活计划之间的门槛,也成了渡边对生者谨慎维系的牵挂与对死者挥之不去的依恋之间的门槛。

大塚的书店

前往大塚的旅程并没有通向情人旅馆,而是来到了绿子的家和家里的店铺。渡边和绿子拉起金属卷帘门时,看见一张纸告示,上面写着暂时停业。店里仍有旧纸张的气味,但一半的书架已经空了,大部分杂志也已捆扎起来,准备退回。渡边认出了自己第一次来时感受到的那种空洞寒意,如今它更深了——这家店就像搁浅在岸边、被遗弃的船体。店铺的空落在绿子解释他们打算如何安排之前,便已让这个家庭前途未卜的处境变得真切可感。

店铺并非只是当晚歇业。绿子说,家里打算把店卖掉并平分所得,这样她和姐姐就能有一段时间不必依靠任何人的庇护。姐姐预定明年结婚,而绿子还要读三年大学。绿子希望卖店所得能帮她们度过这段时期;她会继续做兼职,并暂时和姐姐住在一套公寓里。因此,落下的卷帘门和空荡的书架,都是这个家庭生活更大转变的一部分——这家曾容纳她们日常生活的店铺,正要变成一笔资源,用来换取一种更独立、较少依赖他人的生活安排。

店铺与家之间的一夜

两人转到楼上,从昏暗的营业空间来到厨房。绿子烧热洗澡水时,渡边烧水泡茶。他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听着时钟滴答作响,冰箱马达时开时停;午夜将近。在这段安静的家庭生活间隙里,两人说着话、注视着彼此,身边没有店铺的喧闹,也没有城市公共空间里的纷扰。楼上的房间带来短暂的亲密,却并未带来确定感——绿子承认自己害怕,渡边便抱着她,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进入睡眠。

后来,渡边离开她的房间,在厨房喝啤酒。他想找本书读,随即想起自己身在书店,便下楼去翻找平装书架。那里没有多少书令他感兴趣,而其中不少他已经读过。他选了一本褪色、积压已久的赫尔曼·黑塞小说《在轮下》,并把钱放在收银台旁,算是为减少店里的债务略尽绵力。这笔微不足道的买书钱,将他私密而无眠的一夜与店铺的物质衰败联系起来——即便在这家即将停业并出售的店里,书仍可以被拿起、读完并付钱买下。

渡边穿着绿子已故父亲那条小得不合身的睡裤,在厨房的桌旁读书。他上学时第一次读这部小说;如今约八年后,他在一个女孩家的厨房里,于奇异的情境中再次读到它。重读旧书让这一夜仿佛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借来的衣服和家里的店铺,则让周围的一切仍扎根于绿子的丧亲之痛与日常生活。他在寂静的店里逐行缓缓阅读;附近的架子上放着一瓶落满灰尘的白兰地,他将少许倒进咖啡杯里。

黎明前离开

天亮时,渡边洗净杯子,关掉厨房的灯,悄悄拉起卷帘门离开。那时大约是五点五十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乌鸦停在它们惯常栖息的屋顶上。他望向绿子窗前淡粉色的窗帘,随后前往电车站,坐到线路终点,再步行回宿舍。途中,他在一家营业中的咖啡馆吃了米饭、味噌汤、腌菜和煎蛋。这一连串的行动将书店里的私密静谧与平常的清晨作息并置,却没有说明这一夜对他们两人意味着什么。

大塚与小说中的记忆地理

在整部小说中,地点因依附其上的记忆与心境而获得意义。一个在十八年后被回想起的草地,因直子曾经描述过的草地深井而蒙上想象色彩;一条通往阿美宿舍的山路穿过蜿蜒的道路和阴暗的杉树林,随后豁然延伸到村庄与农田;一座荒废的山村,则记录了迫使居民离开的艰辛。大塚呈现出另一种景观——它既非荒野,也非废墟,而是一处以家族商店为中心的城区;店里的书架正在清空,店铺的未来也待价而沽。它的意味并非来自某个单一的象征性揭示,而是从实际细节中浮现出来——卷帘门上的告示、捆扎好的杂志,以及一家人的打算。

这种对照关系影响着渡边体验悲伤的方式。早些时候,他逐渐明白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非生命的对立面。然而,直子死后,这种理解并未使他摆脱悲伤——他远离东京四处旅行,带着鲜明如在眼前的直子记忆,并明白无论真理还是力量,都无法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悲痛。回到东京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注意力留给死者,而非生者。大塚的这一夜处于这种尚未平复的牵挂与退缩之间。渡边可以陪伴绿子,在她家的店里读书,也可以重新融入平常的清晨节奏,但这次探访并没有抹去那份持续影响他与生者相处能力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