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宿舍
挪威的森林男子宿舍为渡边彻在东京提供了一个实用却令他情绪不安的立足点——这是一处自成一体的机构,整洁有序的庭院与日常作息,毗邻城市躁动的公共生活。它既是他作为学生的第一个住所,也是他启程离开的地点,呈现出有规律的日常生活与伴随他走出宿舍大门的孤独之间的对照。
环境与设计
渡边十八岁时来到东京,成为大学一年级学生;这座城市和独自生活对他而言都十分陌生。他忧心忡忡的父母选择了一所私人宿舍,而不是单间出租房,部分原因是宿舍提供膳食和其他设施,部分原因则是费用较低。他更愿意独自住在公寓里,但想到大学的入学费和学费开销,便觉得无法向父母坚持己见;无论如何,他说自己并不太在乎住在哪里。
宿舍院落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座山丘上,四周有混凝土围墙,内部围绕一处宽阔的四方庭院布局。一棵据说至少有一百五十年树龄的榉树,就长在入口内侧;从树下仰望,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空。铺砌的小路绕过这棵树,穿过院落,通向两栋三层混凝土宿舍楼。成排的窗户和共用的奶油色窗帘,让它们看起来有些难以界定,仿佛是由公寓改成的监狱,或是由监狱改成的公寓,尽管楼房既不肮脏,也不阴暗。开着的窗户后传来收音机声,为这种机构化的印象添上普通住客生活的气息。
穿过两栋并排的宿舍楼后,小路通往一座两层的公共楼。餐厅和浴室设在一层;楼上则有礼堂、会议室和客房,渡边始终不明白客房的用途。旁边还矗立着第三栋三层宿舍楼。院内也有大片草坪、在阳光下旋转的洒水器、一块供人打棒球和踢足球的场地,以及六片网球场。设施之齐全,使这里几乎能作为学生住所自给自足;与此同时,围墙和监狱般的建筑也令人觉得,这里的生活受种种边界所限。
制度化作息与离开
宿舍的规定和日常作息,为渡边原本流动不定的学生生活提供了一个固定的落脚点。他计划去探望直子时,告诉宿舍管理员自己要到山里徒步旅行两天。管理员早已习惯渡边趁空闲时间短途出游,听后并未感到意外。这一幕既表明宿舍是他结束外出后可以返回的地方,也显示他如何利用方便的借口应付机构的日常程序。
他前往京都时离开得十分仓促——星期一早上,他洗漱、刮脸,没吃早饭,便径直来到宿舍管理员的房间,随后搭乘拥挤的通勤列车前往东京站。他买了新干线车票,登上第一班光号特快列车。在这段旅程的叙述中,宿舍是他熟悉的最后一处所在;接下来的旅程将他从城市带往阿美寮所在的山间环境。宿舍对他而言是实用的住所,而非亲密的所在;渡边在其中的行动,围绕住宿、许可和离开而展开。
宿舍也为他回归城市日常提供了一个锚点。一次离开东京外出后,他在四点半回到宿舍,换好衣服,随后前往新宿的唱片店上班。这一连串情节将旅行与工作压缩在同一天之内——幽静的山间世界先被宿舍取代,继而又过渡到店铺和店外川流不息的陌生人。这个住所连接着截然不同的环境,却无法消除渡边在其中任何一处都感受到的情感疏离。
住客与外部城市
宿舍共用设施与住客各自生活之间的对比,显露出其集体生活的安排。渡边的房间足够私密,来访者可以敲打他的房门;但他也受宿舍的公共作息和集体注视所约束。一个星期日早晨,小林绿子来找他时,他刚醒不久,脸还没洗。外面有人喊道,有个女人来了;大厅里,正要去吃早饭的学生放慢脚步,打量绿子。这件事让宿舍短暂地变成一处舞台,私人来访也引来众人关注。
宿舍院落之外,渡边在唱片店的工作使他接触到一个远不如宿舍庇护周全的城市人群。他茫然地坐着,看着一家人、情侣、醉汉、黑帮分子、嬉皮士、酒吧女招待和其他路人沿街走过。由此可见,宿舍的草坪、餐厅和井然有序的建筑,与喧闹而难以预测的新宿街道同属一座城市,却体现出截然不同的社会秩序。渡边在两者之间来回,却发现光凭这种秩序并不能消除自己的疏离感。
边界与后续生活
小说中的其他封闭场所,通过对照进一步凸显宿舍的意义。在阿美寮,住客在院内就能获得食物、书籍、唱片、运动设施、便利店和探访服务,但一般不能进城;离开的人不得返回。这条明确的规定,使机构庇护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界线成为不可逆的边界。相比之下,男子宿舍是渡边能够离开并再次返回的学生住所,但它的混凝土围墙和受管理的集体生活,仍将他置于一个有组织的封闭空间之中。
直子死后,渡边的行动几乎与宿舍生活截然相反。他带上积蓄离开东京,漫无目的地旅行,在公园、停车场、车站、河岸和海边过夜;钱快花完时,有时会短暂打工。宿舍里固定的床铺和齐备的设施属于他生命中较早的阶段;后来的旅程没有安定的家,也没有明确的归途。在这番对照中,宿舍并非孤独的疗愈之所,而是渡边最初拥有的一种生活秩序,小说此后不断漂泊的生活轨迹则以此为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