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挪威的森林京都将小说中当下的旅程与反复展开的记忆书写联系起来。渡边彻穿越这座城市,前往阿美寮探望直子;阿美寮是位于北郊以外的一处隐居社区。一年后,他回想起那里的秋日光线,并思索每个轮回的季节如何加深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距离。不断变化的景色使这段旅程不只是路线——城市街道逐渐隐入森林与群山,而记忆中的风景也获得了渡边初见时未曾察觉的意义。
城市与通往山区的路线
渡边收到直子的信,受邀前去探望,于是从东京前往京都。直子已离开神户的家,正在看医生;她说,别人为她推荐的地方是一所治疗方式较为自由的疗养院,她希望在那里远离尘世、安心休养,舒缓神经。信中还写明了实际安排——只要提前一天打电话,访客便可在方便的时间前来,和她一起吃饭并留宿。渡边把她的信读了两遍,才决定动身。
星期一早晨,他离开宿舍,告诉舍监自己要外出徒步两天。他先乘上拥挤的通勤列车到东京站,再搭乘第一班光号特快列车前往京都。临近十一点时,他抵达京都,按直子的指示前往服务北郊的巴士总站,得知下一班车要到十一点三十五分才发车。等车时,他在街对面的书店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的路线显示,目的地离市区很远——巴士必须翻过几座山,驶到峡谷公路的尽头,再掉头返回。从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便可沿小路抵达阿美寮。
巴士沿途环境的变化,将这种隔绝感具象地呈现出来。它沿着鸭川穿过京都北部密集的街巷,周围逐渐变成零星分布的住宅、田地和空地。再往外,公路蜿蜒穿行于峡谷之间;司机绕弯行驶时,渡边感到一阵恶心。随后,道路被杉树林遮蔽,阳光消失,冰冷潮湿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穿过森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四面环山的农田盆地。巴士不断在幽暗林地与偏僻村庄之间穿行;每到一处,狗便嚎叫起来,却没有人上车。
从城市到山区的过渡并非一道单独的界线,而是一连串逐渐收窄的通道。巴士在山口停下,等候对向驶来的车辆,因为下方路面太窄,两辆大型巴士无法交会。继续前行,村庄越来越小,陡峭山坡下的耕地也逐渐减少。渡边下车的地方没有房屋或田地,只有一块路牌、一条溪流和小径的入口。他向上爬了约十五分钟,经过一块写着“阿美寮私人道路,禁止入内”的路牌。小路最终通向一堵白色石墙和一扇敞开的铁门。京都的城市秩序在此让位于另一种空间;这里的边界不只是由距离划定,也由有关谁可以进入、离开和返回的规定划定。
京都与城外的机构
阿美寮有意维持与外界的隔绝。住客有食物、书籍、唱片、运动设施、便利店,也能享受上门理发和美容服务,周末还会放映电影;工作人员可以到镇上购置特别用品,衣服则通过商品目录订购。除看牙等必要事务外,住客不得随意进镇。住客可以离开,但一旦离开便不能返回。这种安排让机构在物资上能够自给自足,同时在它与城市之间划出一道意义重大的界线。
女性居住区丙区将这个封闭的社会空间具体展现出来。这里有十幢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层房屋,每幢分为四个单元,每个单元住两人。房屋本可容纳八十名住客,渡边探访时却只有三十二人住在那里。玲子获准自由活动;其他人则遵循各自的日程,内容可能包括锻炼、园艺、团体治疗或采集野生植物。玲子猜想,直子也许正在画新的颜料画,或贴新壁纸。整齐的房屋与按计划安排的活动,与渡边一路跋涉才抵达这里的艰难旅程形成鲜明对照;然而,这里并不是住客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机构提供的支持与施加的限制交织在一起。
阿美寮以外的景色,也使人无法简单地将群山视为未受触动的避难所。后来一次散步时,渡边和玲子经过一个七八年前就已废弃的村庄。村里的房屋损毁程度各异,齐腰高的野草在房屋之间生长,墙上还留有鸽粪。玲子解释说,村民因为务农辛苦、土地贫瘠,而且冬天的积雪可能将他们困住,便搬走了;他们相信在城市里可以谋得更好的生计。废弃的村落揭示了乡村宁静背后的现实压力。京都的山区郊外虽让人远离城市生活,但这种距离也是困苦与离去的结果。
回忆、季节与无法重返之处
探访一年后,初秋时节,渡边和玲子散步时,记忆中的京都景色再次浮现。午后清澈明亮的光线、狭长的白云、高远的天空、微风、小花,以及隐约回响的声音,都让他想起自己探望直子时的季节。季节重现,却无法让往日重来。相反,渡边感到,每一轮季节更替都使他与死者之间的距离更远。记忆中的城市及其周围的群山,成了标记缺席的日历——季节依旧轮回,曾置身其中的人却不会回来。
后来的那次散步,也将不同关系中的悲伤联系起来。与玲子并肩散步时,渡边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就像当初与直子在东京散步时的感受。他意识到,自己和玲子都与已逝的直子有着共同的牵系,正如他与直子曾共同怀念已逝的木月。这种平行关系让他们之间的沉默有了含义,却没有把它变成与过去简单重逢的场面。京都被回忆为陪伴与探访之地,但再次到来的秋日光线,也映照出死亡给这些关系带来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在这些旅程与回忆中,京都既不只是城市中的中途站,也不是理想化的自然庇护所。向外行进的路线带着渡边离开拥挤的东京,穿过森林、村庄和受到限制的机构空间,前去探望直子;同一季节日后再度浮现,则使他意识到,记忆能够保存细节,却无法消除失去。京都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正体现在这双重移动之中——它既是经由日渐偏远的地带才能抵达的目的地,也是后来在回忆中重现的景观,见证着亲密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