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
挪威的森林渡边是第一人称叙述者,他的故事围绕一个难以厘清的区别展开——理解死亡,并不等于克服悲伤。木月死后,他逐渐明白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非生命的对立面;直子死后,他则懂得,没有任何真理能够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他的挣扎并非要以生者取代死者,而是在承担对自己与绿子之间关系的责任时,继续怀念直子。
身份与死亡的意义
渡边以回顾的方式叙述往事,追溯失去如何改变他对日常生活的理解。起初,他试图与自己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希望忘记那些与死亡相关的画面。他形容,留在心里的,是一个模糊的结。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结逐渐显出清晰的形状——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对他而言,这不只是哲学上的结论;他感受到,这一事实早已存在于他所承载的事物与记忆之中。
这一认识随着一次次失去而逐渐形成。渡边说,从木月之死中,他已经明白生命与死亡并非彼此分隔的领域。然而,直子的死迫使他认识到这一教训的局限。某种道理或许能解释死亡,却无法减轻丧亲者的悲伤。因此,他的思考同时容纳了两个事实——死者仍与生者的生活紧密相连,而生者仍必须继续生活,不能指望洞见能让悲伤消失。
愤怒、退缩与悲伤
得知直子去世后,渡边沿着海岸向西旅行,尽可能远离东京。他在海边行走,睡在沙地上,用漂流木生火,靠简单的食物和威士忌维持生活。旅途中的移动并未带来情感上的疏离。夜里,关于直子的记忆骤然涌回,包括他们相处时的片段,以及疗养院里的画面。在他的想象中,她仍能说话,也仍能被拥抱;随后记忆渐渐退去,他独自面对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大海反复为他的悲伤赋予形状。记忆如涨潮般涌来,将他带入一个内心的地方,直子与死亡并存;潮水退去时,他则被留在悲伤之中。渡边得出结论,没有任何真理、真诚、力量或善意能够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悲伤必须承受到底,而从一次失去中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保护一个人免受下一次失去之苦。这并非一种释然,而是他不得不认识到的局限。
悲伤也使他与他人疏离。旅途中,一名年轻渔夫递给他一支烟,也讲起自己失去母亲的经历。渡边无法把这个故事当作安慰——愤怒之中,他觉得那人的丧亲之痛无法与自己失去直子的痛苦相比。这次相遇表明,即便有人试图与他接近,悲伤仍会使他的注意力变得狭窄。他认识到悲伤无药可愈,却没有因此立刻变得愿意接纳生者。
爱与责任
即使渡边认识到自己爱着绿子,对直子的牵挂仍然持续。他承认自己爱绿子,也因她回到身边而感到幸福,但他说,心里仍有一处留给直子。他的感情并非从一个女人整齐地转移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对绿子的爱与对直子的爱并存,使他无法向身处脆弱状态的直子解释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发生变化。
与绿子亲近之后,渡边在写给玲子的信中承认自己爱上了绿子。他对那一天的叙述表明,他一直在逃避一个早已明白的结论。然而,这段新关系并未抹去他与直子之间原有的牵系。由于他曾告诉直子会等她,冲突因此更加尖锐。他为自己转身离去而自责,同时也认为,直子选择死亡早于他的决定。他不愿把责任归属的问题简单化,而是将两人之间的牵系描述为形成于生与死的边界上。
后来,玲子告诉渡边,他选择绿子早在直子去世之前就已作出,他必须为此负责。她的区分十分重要——他决定爱绿子,并非由直子之死造成;而他仍因直子而痛苦,也不必因此否定自己与绿子的关系。玲子劝他继续感受痛苦并从中学习,同时提醒他,更多的伤害可能会彻底损毁他与绿子的关系。因此,渡边的任务并非证明自己已经忘记直子,而是不再把悲伤当作逃避对生者承担责任的理由。
退缩与回到生者身边
回到东京后,渡边把自己关起来数日,被自己玷污死者的感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记忆仍固着于死者,而非生者。他把许多时间花在专为直子留出的房间里,想象她与木月交谈,并承认自己正在把她交还给原本属于她的人。这一内心情景呈现了他的内疚,也呈现出木月之死如何持续影响他对直子的生与死的理解。
玲子的来访将冲突带回现实。她告诉渡边,他必须接受已经作出的选择,并成长到足以承受其后果。临行前,她请他把属于她和直子的那一份也拿去,合在自己身上。他们短暂地握手,随后道别。她的话没有为他的悲伤提供疗法,而是在悲伤之外提出一项责任——他必须努力获得幸福,同时不能假装死者无关紧要。
随后,渡边给绿子打电话。他告诉她有许多话要说,也希望两人重新开始。沉默许久之后,绿子才问他在哪里。结尾没有交代两人是否重逢,但渡边打出的这通电话,标志着他果断地迈出孤立状态。他没有声称悲伤已经结束,也没有说自己对直子的爱已经消失。相反,他在承认共同的未来需要交谈、选择和责任的同时,向绿子伸出手。
叙事作用
由于渡边以第一人称讲述故事,读者所经历的失去,不仅是一件往事,也是一种反复作用于记忆、欲望和注意力的压力。他的叙述重返关于直子的具体回忆,再将这些回忆与他当下和绿子、玲子的相遇并置。这种结构使他的核心冲突难以平息——记忆让死者仍在身边,而生者则要求他在当下作出回应。
渡边的人生轨迹也使“洞见能够带来康复”这一看法变得复杂。他能够阐述一种关于死亡的哲学,也能认识到悲伤无药可愈,但这些认识都无法阻止他的愤怒、退缩或自责。真正的改变,体现在他愿意带着尚未化解的感情采取行动。他最后打出的电话并未为过去画上句号,而是标志着他试探性地选择重新走进一段与生者的关系,同时继续承载自己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