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bara Spinner’s dementia

搬家

芭芭拉·斯平纳的痴呆症,使她生活中熟悉的种种迹象成为明证,显示她的心智与身体正日益不受自己控制。通过卢卡斯·斯平纳试图理解她衰退的过程,这种病情呈现的并非一次戏剧性的骤变,而是一连串不断加深的不协调——一边是整洁无瑕的物品,一边是难以解释的囤积;护理院门上的名字清晰无误,门内的女人却已让儿子认不出来;曾经活跃的社交生活,如今则缩减为几乎完全依赖他人照护。芭芭拉周围的物件与房间留存着她曾经的点滴,即使这些遗物也让卢卡斯更难忍受她如今仿佛已不在场的事实。

紊乱的迹象与留存的日常习惯

在芭芭拉狭小的公寓里,痴呆症显露为一种奇特的秩序与混乱的混合。她放手帕的抽屉仍然一尘不染——薰衣草香包旁放着绣有姓名首字母的棉手帕,手帕熨烫平整、折叠整齐,如同刚洗好的衣物般一丝不苟。然而,她衣柜底部藏着三十罐金枪鱼罐头,像圣诞礼物一样偷偷收了起来。这些细节并未将她的病情简化为单纯的紊乱,反而显示,熟悉的照料与整理习惯仍在延续,与卢卡斯觉得困惑不解的行为并存。

这种反差遍及整间公寓。床头柜上放着玉兰油,旁边是绿色天鹅绒包面的纸巾盒和柠檬色纸巾;房间各处反复出现绿与金,显示这里曾有一套精心维持的配色。与此同时,家具仿佛属于不同的人生时期——杂志架、中式酒柜、一盘棋下到一半的大理石棋具、空银烟盒,以及色彩鲜艳的麦森瓷鸟,都令人想起另一个时代。电动躺椅和浴室扶手则指向较近时期的衰弱。对卢卡斯来说,公寓仿佛是旧日遗物与较新的物品混杂而成的杂乱集合,仿佛某个陌生人偶然得到了他母亲的一些东西。

认人与身体衰退

搬到阿冯代尔疗养院后,变化更难被置之度外。卢卡斯已听说芭芭拉卧床不起、很少醒来,而且可能认不出他;然而,当他发现自己也认不出她时,仍然受到巨大的冲击。黄铜门牌表明那是她的房间,但床上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在他眼中仿佛是个冒名顶替者。他的反应使关于她记忆衰退的警告,变成了母子双方认人能力的危机。

对芭芭拉外貌变化的描写,借由她昔日的头发形成对照。她从前有一头浓密亮泽的黑发,发型师特伦斯曾把头发做成高耸、涂着亮发漆的发式。这个旧日形象留在卢卡斯的记忆里,也留存在她打理头发的痕迹中——公寓的浴室柜里还放着一盒威娜乌鸦黑染发剂。然而,在护理院的床上,芭芭拉躺在白色床单下,双手紧抓着一条饰有蓝色缎边的蜂窝织纹毯。卢卡斯如今看到的稀疏头发,与她过去精心梳理的发式形成对照,标记着身体的变化,却没有抹去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

她的衰退也体现在日常生活的实际事务与亲密照护中。芭芭拉已经不能走路;她穿着尿布,身上插着导尿管。她能自行呼吸,却几乎不能做其他事情。卢卡斯探望期间,一名名叫卡佳的护理人员送来午餐,给她围上围兜,再用勺子喂她喝汤、吃几小块抹了黄油的吐司。吃完不过几分钟,芭芭拉又睡着了。这一幕将护理、依赖他人以及日常喂食的工作,置于卢卡斯面对母亲病情的经验中心。

被打乱并受限的人生

芭芭拉的衰退有着护理院房间之外的过往。特伦斯因中风去世后,她开始凌晨三点在切尔西的街道上游荡。有一次,她敲打彼得·琼斯百货公司的门,要求让她进去,还告诉一名警察,她需要斜纹包边带和洗涤碱晶体。这一幕通过一个具体而古怪的实用请求,记录了她的迷失方向——她的话语仍带着办差事的日常意味,但时间与地点清楚表明她已经迷了路。叙述将特伦斯的去世与芭芭拉随后逐渐失常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她的痴呆症归结为单一事件所致。

卢卡斯探望她时,四处游荡已经被受限得多的生活取代。护理院工作人员曾提醒他做好心理准备,而芭芭拉卧床不起的状态,使她从漫游城市到无法行走的变化格外触目。卢卡斯不禁想,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还会持续多久。他看到母亲仍活着、仍在呼吸,却已无法像他记忆中那样参与日常生活,因此产生了这个疑问;文本没有给出时间表,也没有提供简单的解决办法。

作为见证者的卢卡斯

卢卡斯的反应在愤怒、悲伤、抑郁与无助的等待之间摇摆。看到芭芭拉吃着幼儿园式的食物令他难受,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另一种情境——过去,她只有在社交活动过多之后,才会吃这样的饭菜,当时她会在电视机前服用迪斯匹林、吃一颗嫩煮蛋。食物本身很普通,但情境的变化使它成为衡量她的生活缩窄到何种程度的标尺。卢卡斯还怀疑,她睡着后是被人用了镇静剂,但这只是他的猜测,并非已证实的解释。他把她的大脑想象成一块总在短路的电路板,并担心有一天她会忘记如何呼吸;护理院院长已经向他解释病情的发展过程,但卢卡斯始终无法开口询问这一切何时才会结束。

周围的物质环境加深了卢卡斯作为见证者的感受。在公寓里,折叠整齐的手帕和藏起来的金枪鱼罐头,通过互不相容的秩序形式让疾病显现出来。在阿冯代尔疗养院,旧染发剂和他记忆中的发廊造型,与毯子、导尿管和由人喂食的午餐形成对照。卢卡斯只能置身于那些仍然留存的物品与日常习惯之间,而它们昔日的主人已无法再以同样的方式生活其中。因此,这段叙述既将芭芭拉的痴呆症呈现为身体衰退的亲身经历,也呈现为认人关系的断裂——物品使她的过去变得具体可触,而她对他人的依赖与沉默,则让人无法忽视她与那个过去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