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崩解
撒旦诗篇梦境与现实边界的崩塌,是吉布里尔·法里什塔幻视中的核心不稳定因素——起初只是睡眠与清醒生活之间的冲突,后来演变为关于身份、感知与选择的危机。接受治疗期间,这道界限似乎有所修复,但表面上的康复掩盖了更深层的自我分裂。幻视再次出现时,叙事将问题扩大到吉布里尔的病症之外——他感受到的不仅是自己,就连整个宇宙也分裂成彼此并存的现实。
幻视闯入清醒生活
吉布里尔与阿利卢亚·科恩争吵之后,这种断裂变得明明白白。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卧室穿衣,把长袍裹在身上,随后穿上仅有的另外两件衣物——一件猩红色衬里的华达呢大衣,以及一顶与唐·恩里克·戴蒙德有关的灰色毡呢圆顶礼帽。他原以为阿利卢亚会软化怒气,给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却只见她耸耸肩,转身离去。怒火达到顶点时,他听见仿佛堤坝决口的声音,梦境的精灵涌进日常世界。他看见了上帝。
那个身影显然不像吉布里尔可能预想的抽象存在——一名身材相当魁梧的中年男子,留着剪得很短的花白胡须,头发稀疏,头皮屑明显,还戴着眼镜。吉布里尔试探这幻影,问它是否可能其实是楼下那位,即“地下那家伙”。回答并未解决神性的本质问题。那个声音拒绝对神明究竟是多元而混杂,还是唯一而绝对,作出最终解释,同时坚称启示早已通过吉布里尔的梦境传达给他。声音指责他抗拒那种使他醒来的睡眠,并告诉他还有工作要做。因此,这场幻视并非只是确认神圣幻象与日常生活之间存在稳定界限——它闯进阿利卢亚的住所,发生在两人争吵之际;阿利卢亚则看着惊慌失措的吉布里尔对着自己说话。
表面上的康复与分裂的自我
后来,吉布里尔在莫兹利医院接受大剂量药物治疗,长时间睡眠,并顺从阿利卢亚的请求。在清醒警觉的片刻,他向她讲述一连串奇异的梦,以及此前在印度险些致命的崩溃。他不再害怕睡眠本身;他害怕的是醒着时可能发生的事,并恐惧自己内心的疯狂会再次掌控一切。他把自己身上天使般或附身的一面描述成另一个人,而阿利卢亚坚持那仍然是他。两人的分歧使这道界限产生了亲密关系层面的后果——将幻视与吉布里尔分开,也意味着必须判定幻视的源头究竟属于他的身份,还是处于他自身之外。
有一段时间,治疗似乎起了作用。梦境仍在继续,吉布里尔也会在睡梦中说出阿拉伯语诗句,尽管他并不懂这种语言。阿利卢亚用注音方式记下一段,带到布里克霍尔清真寺,念给一位毛拉听;毛拉的反应清楚表明,这些话多么令人震惊。诗句的意思是,尊贵的女性值得祈求代祷。然而,吉布里尔似乎能够把这些夜间的言语视作与自己无关。这种表面上的疏离使阿利卢亚和莫兹利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都认为,他正在重建梦境与清醒之间的壁垒,逐步康复。
这种表面上的好转也掩盖了真相。吉布里尔与夜间幻视的分离,牵涉到他把自己分成两个实体——他试图压制其中一个,却也因为把它当作另一个人,而保留并强化了它。因此,小说将一条看似修复的界限描写成潜在的危险。表面上恢复控制的区分,反而可能为被自我否认的那一面提供一个受保护的空间,让它逐渐壮大。与此同时,阿利卢亚在照料吉布里尔、盼望两人能够重续艰难恋情的过程中,感觉自己与他愈发紧密相连;有一段时间,甚至连她仿佛被遗弃在陌生叙事中的感受也消退了。
两种现实交汇的门槛
吉布里尔等候乘坐戏剧中的战车下场时,这种分裂再次出现。他觉得自己脱离了意识,并想象自己必须在两种同时存在的现实之间作出选择——一种可见,一种不可见。此刻,他重新审视医生的解释。他意识到,分裂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宇宙之中。他打算在舞台上说出的开场白也同时属于两个世界,只是在各自的世界里含义不同。表演使这种不确定性公之于众——灯光照向他,观众起身涌向舞台,犹如海潮;戏剧性的回归与幻视事件之间的界线变得难以辨认。
人群中,约翰·马斯拉马认出了吉布里尔,将他称作一个归来的人物,并说自己一直把他的存在藏在心里。保安试图控制已经演变成骚乱的聚集人群。吉布里尔注意到,至少有一半人头戴橡胶角,那是归属魔鬼一方、并对其表示反抗的标记。他看见这些人,感到宇宙分岔,于是踏上左边的道路。这个选择被描写为穿越分裂现实的一次行动,而不是对人群标记或他的感知究竟属于超自然、戏剧表演,还是两者兼有,作出确定解释。
幻视跟随他回家
当变形力量从吉布里尔体内汹涌而出时,他短暂地闭上双眼。在他脑海里,萨拉丁·查姆查长角、似山羊的面容浮现出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敌手的名字。吉布里尔睁开眼睛时,再次倒在阿利卢亚家门口,哭泣着求她宽恕,并说事情又发生了。回到门口这一幕,将表演中公开的断裂与他愤怒离开的私人关系联系起来——这场危机并未留在舞台上,也没有只存在于幻视之中。
阿利卢亚让他上床;吉布里尔则一头扎进睡眠,以逃离寻常的伦敦,走向贾希利亚。这种倒转意义重大。睡眠原本似乎是可以将幻视隔离并加以控制之处;如今,它却成了逃离清醒世界的途径,因为边界破裂已使这个世界变得充满威胁。因此,反复出现的崩塌并非简单抹去梦境与现实的区别,而是使这种区别变得不稳定,时而短暂恢复,又一再遭到冲破;吉布里尔始终无法知道自己正进入哪个世界,也无法确定将由哪个自我支配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