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体验
改变你的心智:迷幻药与意识新科学神秘型体验指一种状态——自我与世界之间的日常界限似乎消失,留下合一感、神圣感、超越感或知识感。本书既不把它视为超自然领域存在的证明,也不把它当作毫无意义的体验而加以否定——它既是一种可以报告的心理事件,也可能带来持久改变,同时还是一种终极解释尚不确定的现象。
特征与测量
这种体验通过一系列特质来描述,而非由单一的标志性景象界定。一个人可能感到内在合一、与自我之外世界的合一、超越日常时空、不可言说、悖论、神圣感、深切的积极情绪,以及一种确信自己学到了重要事物的知识感。知识感不只是情绪强烈——人们可能在体验后相信,自己洞见了有关现实的真理。即使体验本身十分短暂,这种确信仍可能持续。
William James指出,神秘体验有四个特征——不可言说性、短暂性、被动性和知识感。第一项指难以用日常语言表达这种状态;第二项指其持续时间有限;第三项指人感到体验降临于自己,而非由自己刻意促成;第四项则指体验留下了获得知识的印象。这些特征有助于解释,为何一次体验虽短暂却可能影响深远——它持续的时间或许不长,但人们对它的理解及其个人意义却会延续。
20世纪60年代,Walter Pahnke和比尔·理查兹开发了神秘体验问卷,用来评估迷幻药试验中的志愿者是否经历过神秘型体验。问卷以一至五分的量表评定七项特质——内在合一、外在合一、超越时空、不可言说性与悖论性、神圣感、知识感,以及深切感受到的积极情绪。之后又出现了修订版本。这份问卷使不同参与者的报告可以相互比较,但它测量的是人们所描述的特质;它无法确定这些特质是否揭示了心智之外的现实。
迷幻研究与报告的影响
本书通过个人叙述和对照研究,追溯研究者对神秘型体验的兴趣。1956年3月,迈伦·斯托拉洛夫在温哥华与阿尔·哈伯德一同服用了66微克山德士公司的麦角酸二乙酰胺。在数小时的体验中,他的心智仿佛穿越了地球的历史——从地球形成、生命演化,直到人类出现;随后,体验以他自己出生时的创伤告终。他后来把这段重历与自己人格的形成联系起来,也描述了人类合一感和上帝的真实存在感。这次经历使他决心投身于相关工作。
在与斯托拉洛夫有关联、位于门洛帕克的研究基金会,研究人员对健康参与者的迷幻体验进行了研究。20世纪60年代初发表的论文显示,78%的来访者表示,这种体验提升了他们去爱的能力;71%表示自尊有所提高;83%表示自己瞥见了更高力量或终极实在。报告过这类体验的参与者,也报告了最持久的益处。唐·艾伦描述的改变包括——变得不那么爱评判、少一些僵化,变得更加开放,也不再那么戒备。结果并非全都无害——有几位来访者认为自己与配偶不合,或陷入了破坏性模式,因此结束了婚姻。报告中的体验既可能重塑私人信念,也可能改变人际关系。
1962年春季进行的耶稣受难日实验,为裸盖菇素能否引发神秘体验提供了更受控的检验。二十名神学院学生参与其中,但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裸盖菇素还是主动安慰剂;研究人员也不知道各人的分组情况。这项研究并不完美——Walter Pahnke没有披露一名参与者情绪痛苦、必须接受镇静处理的情况。尽管如此,他的核心结论——裸盖菇素能够可靠地引发与文献中所描述的体验相似、甚至可能完全相同的体验——仍启发了后续研究,包括2006年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进行的一项粗略重复研究。
蒂莫西·利里在耶稣受难日研究中只扮演了边缘角色,但从一开始就批评其设计。他认为对照组和安慰剂都没有必要,并主张迷幻药的作用使成功的盲法难以实现。本书将这项批评与实验本身的贡献区分开来——实验关于神秘体验的主张持续影响了复兴中的研究,而其局限也仍是研究记录的一部分。因此,更广泛的研究计划把这种状态视为可以系统调查的对象,但并未假定测量结果能够解决其形而上学意义。
自我、合一与相互竞争的解释
本书对神秘型体验的阐释,核心在于自我的松动或消融。作者借助灵性、人本主义、精神分析和神经学等不同话语,指出独立自我的消失可能是超越感、神圣感、统一意识、无限感和喜悦感背后的一种心理驱动力。如果自我维系的自我与世界之间的界限退去,那么无论最终如何解释其成因,与宇宙合一的感受都可以理解为一种心智体验。
这种解释并未把体验化约为微不足道的幻觉。心智是一个建构意义的系统;当一次体验压倒它熟悉的分类方式时,便可能引发非同寻常的阐释。作者提出,预测性大脑面对大量意外信号时,或许会构建超出日常框架的新解释。有些人会从超自然或灵性的角度理解这种结果。这样的解释究竟如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或许会主张的那样,代表了向巫术思维的退行;还是如奥尔德斯·赫胥黎的“广大意识”观念所暗示的那样,意味着接触超个人意识,仍是一个有待诠释的问题。体验本身无法在两者之间作出判断。
作者自己的裸盖菇素体验具体呈现了这种模糊性。在个人身份的日常感消融之后,留下的似乎是一种平静、脱离肉身的觉知,旁观着这场消融。作者思考,这是否类似于赫胥黎所说的“广大意识”——一种可以共享、不受个体大脑限制的意识——但在体验中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确定这种意识源自大脑之外。一种更为简约的可能性是——这种觉知与它所取代的自我一样,也是由大脑产生的。无论如何,这次体验都表明,熟悉的自我消失并不一定意味着彻底湮灭。
旅程进行到四小时、服用四克之后,作者听了马友友演奏的巴赫《第二号D小调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聆听者与音乐之间的区别消失了;作者体验到自己仿佛成了乐器,也成了声音的流动。大约二十分钟里,这种分离感的消失成了一种死亡预演。音乐使作者想到已经经历的死亡和未来将面对的死亡,包括自己的死亡;这段体验似乎让作者逐渐接受了必死这一事实。这段叙述并未把它当作死后仍有生命的证明。它的力量在于所报告的视角变化——放下界限分明的自我,使人感觉更能接受死亡。
个人改变与社会影响
研究记录和作者的体验都指向短暂经历与长期影响之间的区别。作者曾采访十多位参加过引导式迷幻旅程的人,其中许多人认为,这些旅程是他们一生中最深刻的体验之一。有些人描述了持久的积极改变,或前所未有的开放心态;有些人起初是无神论者,却报告说神秘体验使他们确信,现实超越了自己先前的唯物主义理解。一位癌症患者虽然自认是无神论者,却描述自己仿佛沐浴在上帝的爱中。这些是参与者自身确信的叙述,并非能独立证明这些信念在形而上学意义上属实的证据。
同样的旅程也可能令人痛苦。有些参与者被带回过去,少数人甚至回到自己先前不曾记起的童年创伤情景。想到可能浮现这样的材料,作者便对向内探索心存戒备。这种迟疑对于本书的论述很重要——书中没有把神秘体验描绘成必然通向安适的攀升,而是把它视为一种可能引发痛苦材料、也可能带来慰藉的体验形式。它的意义部分取决于体验中浮现了什么,以及当事人事后如何理解它。
在迷幻运动早期,这种状态也获得了社会和政治意义。艾伦·金斯堡认为,蒂莫西·利里适合领导一场新的迷幻运动;在他看来,利里从哈佛大学崭露头角,既有历史性的滑稽意味,也具有强烈的象征力量。本书指出,从自我消融转向自我膨胀之间存在一种悖论——一个相信自己获准接触重大秘密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受到特别拣选,必须据此采取行动。因此,神秘体验可能削弱日常自我,同时强化宏大的个人使命感。
另一个分歧涉及谁应当有机会接触灵视体验。奥尔德斯·赫胥黎、阿尔·哈伯德和汉弗莱·奥斯蒙德倾向于循序渐进、先精英后大众的做法,认为改变后的意识可以逐渐传播至更广泛的公众。利里和金斯堡则希望立即让所有人都能体验。他们的民主理想把迷幻药视为一种技术,能够让过去与神秘主义者和灵视艺术家相关的超越体验,触及普通人。本书在呈现这一理想的同时,也指出了其后果——围绕哈佛裸盖菇素项目的公共争议帮助利里成为名人,加速了他与理查德·阿尔珀特离开哈佛大学,并促成了后来令许多迷幻研究关闭的反弹。
意义与局限
神秘型体验之所以在本书中重要,是因为它将意识变化与多种后果联系起来——自我理解发生改变,报告中去爱和开放的能力有所提高,人际关系发生变化,对待死亡的态度不同,以及对现实本质产生彼此竞争的主张。作者特别重视自我消融,因为它可能不仅是神秘感受的基础,也可能与死亡预演、更开阔的视野、心智重启、新意义和敬畏感有关。按照这一观点,灵性不必仅仅由对超自然领域的信念来界定;它也可以指一种界限较少、更加敞开并更关怀他人的自我感。
现有证据呈现出两项局限。第一,个人意义持久,并不能单凭自身证实参与者对所发生之事的解释。第二,体验强烈并不保证结果总是有益——痛苦、重新浮现的创伤和重大的人际关系变化,与关于爱、开放或平静的报告同样属于研究记录。因此,持久的问题并不只是神秘型体验是否真实,而是对这类体验的报告能够确立何种现实。本书的回答刻意保持开放——这种体验在心理层面真实存在,也可能产生深远影响;然而,它所显现的合一感与知识感究竟源自何处,仍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