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日瓦戈与米哈伊尔·戈登的友谊
日瓦戈医生尤里·日瓦戈与米哈伊尔·戈登的友谊,源于共同的求学岁月与长久不渝的关怀;在政治压力下,如何诚实生活这一问题上的尖锐分歧,考验着这份情谊。两人最后一次有记载的相见,既有老友相聚时的自在,也显出交谈的失败——戈登想要接近自己的朋友,日瓦戈却看出朋友们恳切劝告背后的从众心态,又无法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日瓦戈离开聚会后失踪,戈登的关切转化为持续的实际行动,既关照玛丽娜,也寻找失踪的友人。
长久的友谊
三人的交谈发生在戈登的房间里。这里原是时髦裁缝店的铺面,如今被隔成了逼仄的几层。低矮的窗户从地面起始,仍能看见裁缝店金色招牌字样的残片;从街上望去,只能看见屋内人的膝盖以下,而孩子们则能透过玻璃看得一清二楚。不久,玛丽娜带着小女孩们离开,只剩下戈登、日瓦戈和杜多罗夫在一起。在这局促尴尬的家庭环境中,他们的谈话却带着从容慵懒的节奏,仿佛是共同上过学、积累了多年友情的男子之间闲谈。
然而,这一幕也显出戈登和杜多罗夫与日瓦戈在言语表达能力上的不同。叙述者指出,只有日瓦戈具备足够的词汇,能够进行聪明而自然的交谈。戈登和杜多罗夫则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表达,踱步、抽烟、比划,反复说着相同的话。他们的困难并不仅仅关乎口才——这预示着更深层的问题——当习以为常的观念和获准使用的语言限制了表达范围时,人们该如何自由地交谈。
情意与未言明的评判
戈登和杜多罗夫往来于学者与知识分子之间,周围尽是书籍、思想家、作曲家和他们认为一贯出色的音乐。然而,日瓦戈看到了他们没有察觉的事情——他们的趣味和判断都很平庸,对这个有教养的世界充满信心,并不等于拥有独立思想。朋友们的规劝也并非有意引导他,而是他们无法掌控谈话的结果。谈话将他们带离原定方向,直到他们触及自己宁愿回避的话题。
日瓦戈清楚地看出他们无意识的动机、矫饰的感伤和牵强的推理。他私下认为,戈登和他的圈子最重要之处,并非他们追捧的时髦权威或推崇的文化,而是他们与自己同代,是自己的朋友。他无法坦白这一看法而不伤害他们,于是温顺地听着。因此,他的沉默既表达了依恋,也为亲密关系设下界限——他不愿让自己对朋友思想习惯的轻蔑伤害这份友谊,但这种保护也阻碍了坦诚交流。
政治分歧与戈登的劝说
杜多罗夫刚结束第一次流放,恢复了公民权利,并重返大学工作。他真诚讲述自己的经历,既不虚伪,也无所畏惧;他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认为自己在监狱里接受了再教育,变得成熟。他的讲述激怒日瓦戈,并非因为日瓦戈怀疑他的诚意,而是因为日瓦戈从中听到了那个时代虔敬而从众的语言。日瓦戈私下认为,不自由的人总会把自己的束缚理想化;他无法忍受苏联知识界的政治神秘主义,尽管他知道信奉者认为那是当时最高的精神成就。
杜多罗夫的故事中,确有一点打动了日瓦戈——他讲述了狱友博尼法季·奥尔列佐夫的经历。奥尔列佐夫是莫斯科牧首吉洪的追随者。他被捕及其遭遇令六岁的女儿克里斯蒂娜悲痛欲绝。对她而言,“蒙昧主义神父”和“被剥夺公民权”等称呼给家人蒙上了耻辱。杜多罗夫认为,她从小便决心洗刷这层污名,而这份决心使她成为共产主义理想的热忱拥护者。日瓦戈对她故事的兴趣,与他对杜多罗夫政治结论的不耐形成对照——一个具体孩子的经历能够触动他,公共套话却不能。
日瓦戈说屋里闷热,他得离开,戈登便指了指开着的窗户,为烟雾道歉,并归咎于窗户的构造。日瓦戈坚持说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并把自己的病描述为心脏硬化——心肌壁变薄,可能破裂。他说自己还不到四十岁,也不认为自己是酒鬼,或是因为纵欲过度而耗尽了身体。戈登不接受朋友命在旦夕的暗示,坚持说他们还没有为他奏响葬礼进行曲,而且他会比他们活得更久。
随后,日瓦戈把身体疾病与一种长期系统性口是心非的生活所带来的道德压力联系起来——说出与真实感受相反的话,屈从于自己厌恶的事物,庆祝带来不幸的东西。他认为神经系统属于身体,灵魂也有肉身,若无休止地受到侵害,必会产生后果。他对杜多罗夫说,听他讲述自己在监狱里如何接受再教育,就像听一匹马戏团的马描述自己如何被驯服。戈登出面为杜多罗夫辩护,告诉日瓦戈,他已经不习惯听简单的人话。日瓦戈承认或许如此,但再次表示自己必须离开,而且呼吸困难绝非夸大其词。
戈登和杜多罗夫不肯让日瓦戈就此离开,结束谈话。他们要他诚实回答,是否应该改变生活方式、改过自新;又劝他处理好与托妮娅和玛丽娜的关系,并坚持说她们是有感情的女人,不是什么抽象概念。他们还认为,他的才能正在被浪费——他应该克服他们眼中的惰性和傲慢,回去工作,重新行医。戈登为杜多罗夫辩护并参与劝说,表现出一种积极而严厉的友谊;但这也显露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戈登努力让日瓦戈重新承担日常义务,而日瓦戈觉得这种劝说的道德前提已经遭到损害。
日瓦戈离开后的寻找
日瓦戈失踪后,玛丽娜哭得无法自持。两天里,戈登和杜多罗夫不敢让她独自一人;他们轮流照看她,并寻找医生。他们去了日瓦戈可能前往的地方,包括面粉城和西夫采夫弗拉若克,也去了他曾经工作过的思想宫和理念学院。他们还寻找自己能够打听到住址的朋友,但一无所获。
两位朋友没有向警方报告日瓦戈失踪。尽管他有登记,且没有警方记录,他们仍担心当局可能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人——按照当时的标准,他的生活远谈不上循规蹈矩。他们决定,除非所有其他可能性都失败,否则不让当局发现他的行踪。他们的谨慎表明,关怀不只是个人忧虑的表达——他们明白,一旦牵涉官方权力,日瓦戈就可能陷入危险。
第三天,日瓦戈分别寄给戈登、杜多罗夫和玛丽娜的信到了。日瓦戈对自己给他们造成的焦虑和麻烦表示歉意,并请他们不要担心,也不要继续寻找,因为他们的努力不会有结果。戈登与日瓦戈的友谊,就此在即时的忠诚与未解的分离中告一段落。朋友们听他说话、与他争辩、四处寻找,也一直守望着他;这些信让他们仍能与他联系,却没有给出他们关切之下或许期待的解释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