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戈登与伊诺肯季·杜多罗夫的友谊

日瓦戈医生

米哈伊尔·戈登与伊诺肯季·杜多罗夫的友谊历经数十年的动荡,将彼此照料的实际行动与共同的谈话、回忆和阅读生活连在一起。他们亲密无间,却并非总是观点一致,也不能保证彼此都能洞察一切——他们有时会重复时代的政治话语,但这份友谊让他们始终能够回到彼此身边,也回到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的作品中。

建立在共同岁月之上的友谊

叙述者称戈登和杜多罗夫是相识多年的同学,二人的友谊也在多年间不断积累。三人在戈登的房间里与尤里相聚时,轻松地谈起夏日闲话;自学生时代便相识的男人们,很容易就能这样交谈。聚会地点是一间由旧裁缝铺临时改成的房间,分为三层;成年人聚在里面,孩子们则能从那扇位置特别低的窗户望见。这个平常而从容的场景,使他们长久以来的熟悉感具体可见,却没有把友谊变成正式的宣言。

三人说话方式的差异塑造了这场聚会。只有尤里能够轻易找到合适的话语,让交谈继续下去;戈登和杜多罗夫则时而停顿,时而踱步、抽烟、比划,或重复自己的话。不过,这种差异并没有使他们疏远。他们亲近到能够一直谈下去;叙述者也展现出,谈话有时会超出他们的掌控——戈登和杜多罗夫试图规劝尤里,部分原因正是他们自己难以掌握谈话的方向。尤里看出他们的论证颇为勉强,却把自己的判断留在心里,温顺地倾听,不愿伤害朋友。他们的亲密关系既容得下坦率的分歧,也包含克制。

共同讲述,各有理解

杜多罗夫第一次遭驱逐后归来,为朋友们的交谈带来了新的话题。他恢复了公民权利,也重新开始大学里的工作。他真诚地讲述自己的经历,说起诉、监禁以及与审讯法官的谈话在政治上重新教育了他,使他变得更加成熟。戈登带着同情表示赞同。在他听来,杜多罗夫那些熟悉的措辞体现了真诚的人性;正因为这些话耳熟能详,才尤其打动他。

尤里对同一番讲述却有不同的感受。叙述者说明,杜多罗夫是真诚的,并非出于恐惧才这样说;但也写出尤里对他所表达的从众思想与道貌岸然感到恼火。尤里在心里想到,不自由的人可能会把自己的束缚理想化。他没有把想法告诉戈登或杜多罗夫,因为不愿伤害他们。这一幕展现了这段友谊的复杂性——共同的经历和感情并不会让人对政治生活形成完全相同的理解;戈登的同情回应,也不代表尤里认同杜多罗夫的看法。

当杜多罗夫的故事从政治思考转到他在监狱里遇到的人时,朋友们仍然认真倾听。他讲起博尼法季·奥尔列佐夫,以及奥尔列佐夫年幼的女儿克里斯蒂娜;父亲被捕及其遭遇对她影响深远。杜多罗夫认为,她决心洗刷家族名誉所蒙受的耻辱,这股力量促使她热情拥抱共产主义理想。叙述者指出,与那些令尤里恼火的空洞陈词不同,这番讲述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一场景表明,三人可以共同交谈,即使他们关注的内容和作出的判断并不相同。

缺席时的关怀

尤里失踪后,戈登和杜多罗夫一同采取行动。玛丽娜情绪崩溃后,他们花了两天时间陪着她,轮流照看她并寻找医生。他们去尤里可能去过的地方寻找,包括面粉城和西夫采夫弗拉若克,也找上他们知道住址的朋友。寻找最终没有结果,但他们愿意分担守候与寻找的工作,使这份友谊体现为实际的忠诚,而不只是情感上的关怀。

他们决定不向警方报告尤里失踪。虽然他有户籍登记,也没有警方记录,但他们认为,若引来官方注意,对一个生活未必符合当局体面标准的人而言,可能十分危险。他们把报警留作最后的选择。第三天,戈登、杜多罗夫和玛丽娜分别收到了尤里的来信。尤里为自己让他们担心表示歉意,并请他们停止寻找,因为他相信寻找不会有结果。这一事件没有让朋友们如愿与他重聚,却记下了他们的谨慎,也记下了促使他们展开寻找的关怀。

回忆、认出与多年的一个夜晚

多年后,戈登和杜多罗夫再次结伴,在一处有树荫的空地等待卡车。他们已经等了五个多小时,洗衣女工塔妮娅便以讲述自己的生活来打发时间。她说到自己曾被带去见日瓦戈少将;少将当时正在寻找认识克里斯蒂娜本人的人。戈登听出了塔妮娅这番话的意义,问杜多罗夫是否明白她是什么人;杜多罗夫回答明白。两人简短的交谈,带着朋友间的默契——他们能领会同一层意思,不必花长时间解释。

五年或十年后,他们又在莫斯科一个宁静的夏夜相聚。他们坐在敞开的窗边,翻看叶夫格拉夫整理的尤里作品集。这本书他们已经读过许多遍,几乎能熟记于心。他们边读边谈,夜色渐深,便打开了灯。窗下的莫斯科不再只是尤里人生经历的背景;它成了他们刚刚从书中读过的漫长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他们共同阅读,将私人回忆与对这座城市及其历史的想象连在一起。

朋友们没有把战后的时刻误认为一场毫无波折的解脱——胜利并未带来人们原本期待的安宁与自由。然而,他们仍感到空气中出现了自由的迹象,也觉得灵魂的自由已经存在,仿佛未来已来到窗下的街道上。想到莫斯科、大地、故事中鲜活的人物以及他们的孩子,他们感受到温情与平静。手中的书印证了这种感受。因此,这段友谊最终的体现,并非找回失踪的尤里,而是两人一同阅读——共同的记忆成为想象精神自由的途径,使他们得以超越亲眼见证的失落与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