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儿童的处境
日瓦戈医生无家可归儿童的困境,在塔妮娅·别佐切列杰娃的讲述中变得具体——她在俄国内战期间与母亲分离,先后被交由陌生人照料,最终流落在无家可归的儿童中间。她的故事将战争造成的巨大动荡与童年经历的切身丧失联系起来——儿童不仅会因军队和列车而流离失所,也会因成年人的恐惧、隐瞒,以及那些未经理解或同意便替她作出的决定而离散。
塔妮娅与标记她的姓名
塔妮娅是个洗衣女工,曾在前线与克里斯蒂娜·奥尔列佐娃结为朋友。米沙·戈登和因诺肯季·杜多罗夫听说她时,注意到她那坦率、仿佛包容一切的笑容与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的笑容颇为相似;戈登说,透过她微微上翘的鼻子和高颧骨,她看起来很有魅力。这番观察没有把塔妮娅写成抽象概念,而是呈现了一个具体的人物,以及他人对她的印象和回忆。
她的姓别佐切列杰娃,在戈登听来像个粗野、野蛮的绰号,而不像真正的姓氏。塔妮娅解释说,她曾是个父母不详的“无家可归儿童”。她认为自己最初的称呼或许是“别佐切切亚”,意为“无父者”;后来,城里人根据自己不久前的经历,把这个词念走了样。词语的变化本身也承载着一段历史——一个孩子模糊不清的身世被压缩成一个标签,随后又在他人的口中再次变形。
与母亲分离
即使对塔妮娅自己而言,她的身世也并不确定。她听说过——但说不清是陌生人告诉她的,还是她不知怎的记得——她的母亲赖莎·科马罗娃嫁给了一位名叫科马罗夫同志的俄罗斯内阁部长;他已逃往蒙古白军控制的外蒙古避难。塔妮娅怀疑他并非自己的生父。她谈起的,是自己童年经历中确信无疑的事——她自幼成为孤儿,父母双亡或离散,只能在零散传闻中拼凑身世,同时请听众设身处地地想想她的处境。
她们是在西伯利亚、靠近中国边境的地方分离的。当红军向白军的主要城镇推进时,科马罗夫命令塔妮娅的母亲和其他家属登上一列专车,把她们送走。她的母亲十分害怕;按塔妮娅的理解,她不敢不听从科马罗夫。科马罗夫不知道塔妮娅的存在——塔妮娅是在母亲与他分开期间出生的,而母亲害怕他得知这个孩子的事。塔妮娅记得,他讨厌孩子,曾大声抱怨孩子给家里带来的污秽和烦恼。这个孩子的存在,被隐瞒在一段本已受恐惧支配的成年关系之中。
红军逼近时,塔妮娅的母亲派人去找玛尔法——她是纳戈尔纳亚车站的信号员,离镇上有三站路。后来,塔妮娅猜想母亲认识玛尔法,或许是因为这位信号员曾进镇卖牛奶和蔬菜。但她怀疑,成年人没有对母亲说明这项安排的实情。也许,塔妮娅想,他们说这只是暂时的,等局势平静下来,不过一两天。她无法相信母亲是想永远把她送走。这段讲述没有断定母亲的意图,却清楚表明塔妮娅把这次分离经历为遗弃;她既无法理解,也无力阻止。
在纳戈尔纳亚的童年
塔妮娅记得,大人哄她跟玛尔法走,答应给她姜饼,还保证这位“姨妈”人很好。这番劝说以一场让她伤心欲绝、几乎无法忍受的分离告终。年幼的她想要上吊,并说自己差点发疯。她的讲述没有淡化被送走的后果——无论大人原本打算如何,孩子都把失去母亲体验为一次压倒一切的创伤。
车站住户的物质条件并不差。政府所有的房子就在铁轨旁,附有一座大农场,养着一头牛、一匹马和家禽,还有大片菜地;住户不用交房租。列车本身构成了塔妮娅记忆中的地理图景——从家的方向开来的列车爬上陡坡,而从俄罗斯开来的列车下坡时速度太快,必须使用刹车。秋天树林渐疏时,从下面望去,纳戈尔纳亚看起来仿佛坐落在碟子上。这些细节呈现了她童年生活的铁路聚落,却不能消除她情感上的不安稳。
玛尔法的丈夫瓦西里是信号员。塔妮娅叫他爸爸。她记得他善良开朗,却轻信得厉害,尤其是喝醉时;他会把自己的事全盘告诉陌生人。这个家庭因此给了塔妮娅一个替代的父亲和居所,但她后来讲述这段生活时,仍将这种安排与她失去的那份持续不变的亲情区分开来。她也怀疑,玛尔法收了不少钱来供养她;从孩子的角度看,这又是一个让成年人之间的交易显得扑朔迷离的细节。
逃亡与幸存
塔妮娅的讲述在一名袭击者闯入信号房时迎来暴力转折。她在陡坡上拦下一列缓慢行驶的火车,向自己认识的司机喊道,说信号房遭到袭击,发生了谋杀和抢劫。红军士兵从车上跳下来,想弄清楚火车为何在夜间停在树林里。塔妮娅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把凶手从地窖里拖出来。凶手哀求饶命后,他们便将他手脚绑在铁轨上,再让火车从他身上轧过。
这一事件使官方力量的行动、个人遭遇的危险和法外暴力,在这条界定着塔妮娅生活环境的铁路线上交织在一起。事后,她吓得连衣服都没回去拿。她请求士兵带上自己,他们便让她上了火车。因此,她离开纳戈尔纳亚,并非有计划地回到母亲身边,也不是获救后安稳地进入一个熟悉的家;她只是逃离眼前的恐怖,继而陷入更深的流离失所。
塔妮娅说,后来她和那些无家可归的儿童一起,漂泊过自己国家的大片地方,也去过其他国家。她记得这种漂泊带来了童年时从未体验过的自由和快乐,却没有把它美化——其中也充满罪恶和苦难。她把后来的经历留待以后再讲,因此没有叙述其中具体发生的事。同样,玛尔法后来如何也不得而知——有人说她没能恢复过来,死在疯人院里;也有人说她康复后离开了那里。
故事的力量
戈登和杜多罗夫听到的是塔妮娅的口述回忆,而不是一份完整记录;这段讲述并未详述她父母的全部情况,也没有交代之后发生的一切。种种不确定之处——科马罗夫是否是她的父亲、母亲当时相信什么,以及玛尔法后来发生了什么——都是讲述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可以据此补全的空白。这个故事让塔妮娅说出自己知道的事,同时保留了动荡和童年经历使她无法知晓的部分。
塔妮娅的经历让“无家可归儿童”一词有了具体的人性尺度。它所描述的不只是缺少一个公认的家庭——塔妮娅的故事将身世不明、在不明缘由下被交给他人照管、替代性的家、暴力袭击和多年漂泊联系在一起。早先,成年人的决定把她从母亲身边带走;后来,铁路又把她从车站住户家中带走。最终,塔妮娅可以把漂泊称作一种自由,同时仍坚持承认此前的苦难。这一区分使幸存既不是简单的救赎,也不是对失去的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