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伊万诺芙娜的肺炎
日瓦戈医生安娜·伊万诺芙娜的肺炎既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疾病,也是一场决定性的家庭危机——它使安娜直面对死亡的恐惧,让尤拉即兴作出精神上的安慰,也给了安娜祝福尤拉与托妮娅未来婚姻的机会。她在第一次病情危急后康复,使最终的离世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医疗结果;疾病短暂地为这对年轻人开启了未来,随后却以安娜猝死于急性肺水肿告终。
疾病与十一月危机
安娜·伊万诺芙娜早先发生意外后,肺部已经变得虚弱。1911年整个十一月,她都因肺炎卧床不起。月底的一天,尤拉饿着肚子在大学度过疲惫的一天后回家,得知她曾经抽搐。几位医生都来看过她;他们一度建议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请一位神父来,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安娜已经恢复意识,并特意要求尤拉一回家就去见她。
房间里的情形显示,这次发作有多严重——护士正悄悄整理床头柜,用过的敷布潮湿而皱巴巴地堆着,便盆里装着混有血迹的粉红色液体、破碎的安瓿和膨胀的棉絮。安娜浑身是汗,嘴唇干裂,面容憔悴。身为医学生的尤拉怀疑诊断是否有误,也想知道她是否正经历大叶性肺炎的危重期。他向她问候,让护士出去,摸了摸她的脉搏,又伸手去拿听诊器,但安娜示意她不想接受检查。她叫他来另有缘由。
恐惧、安慰与康复
安娜提到医生曾考虑为她施行临终圣礼,并告诉尤拉,死亡仿佛正悬在她头上。她把这种恐惧比作准备拔牙,却又强调,被夺走的不是一颗牙,而是整个人生、整个自我,因此恐怖得多。她说自己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内心痛苦,满怀恐惧。她含泪沉默下来后,恳求尤拉运用他的才智与天赋安慰她。
尤拉没有作出医学预后判断,而是告诉她没有什么可怕的,死亡并不存在。他把安娜关于天赋的问题与自己所说的“生活的天赋”联系起来,并引用圣约翰的推理——过去已经结束,新的事物——永生——不可或缺,因此死亡将不复存在。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踱步;随后走到安娜床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叫她睡觉。片刻之间,她便开始入睡。
走出房间后,尤拉私下里琢磨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像个江湖医生,嘴里念着咒语,还用手按在病人身上。第二天,安娜的状况好转了。她继续康复,但仍然虚弱。十二月中旬,她试着起身,医生却叫她继续卧床,好好休息。她暂时康复发生在那一夜之后——尤拉用关于死后生命的话语回应了她的恐惧,但他在房间里表现出的笃定与事后自我怀疑之间的反差,并未因此消失。
安娜对尤拉和托妮娅的祝福
安娜在康复期间常常叫尤拉和托妮娅来,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她回忆起自己童年时住在祖父位于乌拉尔、雷恩瓦河畔的瓦雷基诺庄园。两个年轻人都没去过那里,但她的讲述让尤拉仿佛亲眼看见那一万俄亩茂密的森林,以及河流的曲折河道、岩石河床和克鲁格家那一侧的陡峭峭壁。于是,她的疾病也成了代际传承的一部分——康复之际,她把一个地方的记忆传给了这对年轻人,而他们只能通过她的描述认识那里。
安娜持续的虚弱也使一幕亲密的床边情景成为可能。一次谈话中,她又开始咳嗽,尤拉和托妮娅劝她别再说话,因为这对她身体不好。她不理会他们的担忧,继续说下去,直到又一次咳嗽发作;这次比上一次持续得久得多,她喘不过气来。尤拉和托妮娅同时急忙跑到她身边,肩并肩站在床旁。他们的手碰在了一起。安娜仍在咳嗽,却伸出双手握住他们的手,将两只手握在一起,停留了一会儿。
能够开口时,安娜请他们在她死后也要相守,说他们天生是一对,并劝他们结婚。随后,她宣布他们已经订婚,接着哭了起来。这一举动使她的疾病产生了超越眼前家庭守候的影响——安娜把身体危机中的一刻变成了对他们关系的祝福。她在床边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让自己的愿望有了具体形态;而她可能会死这一事实,也赋予了这些话以紧迫感。
死亡及其后果
尤拉和托妮娅赶到时,安娜已经不在人世。她去世十分钟后,他们才来到她的房间。她在急性肺水肿引起的窒息发作后死亡,而这种病症未能及时确诊。先前的诊断和看似好转的病情都没能阻止这一致命结局;经过数周卧床,以及一段安娜似乎正在康复的时期后,疾病突然宣告终结。
托妮娅悲痛欲绝,起初尖叫、剧烈抽泣,认不出任何人。第二天她平静了一些,但只能对尤拉和父亲点头回应;每当她试图说话,尖叫声便再次涌出。葬礼仪式间隙,她在安娜的棺木旁跪了数小时。棺木立在花圈环绕的高台上,她用双手攥着棺木的一角。与朋友目光相遇时,她便匆匆离开房间上楼,强忍着抽泣,直到能够把绝望埋进枕头里。
尤拉对葬礼的感受则有另一番描写——悲伤、长时间站立、失眠、低沉的歌声、昼夜燃烧的蜡烛,以及他染上的感冒交织在一起,形成叙述所称的甜蜜混乱,一种悲伤与狂喜交织的热病。因此,结尾把安娜死亡的身体事实与其情感余波融为一体。她的肺炎使死亡成为当下谈论的话题;她的死则让托妮娅无法开口,也使尤拉沉浸在悲痛之中——这种悲痛既痛苦,又带着奇异的升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