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后俄国的恶性通货膨胀

日瓦戈医生

革命后的俄罗斯发生恶性通货膨胀,金钱不再是衡量劳动与需求的可靠尺度。旧钞票被宣布作废,新钞票则以巨额面值涌入市场,工资失去了实际意义;人们转而依靠以物易物、临时拼凑的买卖,以及通过官方渠道分发的物资。其结果不只是物价上涨,日常生活的整个面貌也随之改变——面包、柴火、一件带镜子的衣柜和一袋供给品,都可能比现金更为重要。

货币失去衡量价值的作用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病后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时,拉拉提议两人都去工作,领取价值数十亿卢布的薪水。她解释说,旧的西伯利亚钞票已经被宣布作废,人们因此一度没有货币可用。如今,一列满载新钞的火车已经抵达,至少有四十节车厢;钞票印在红蓝两色的纸张上,像邮票一样。每个蓝色方格面值五百万卢布,每个红色方格面值一千万卢布,但印刷质量很差——钞票褪色,颜色也混在一起。巨大的面值和粗劣的质量,鲜明地显出了名义货币与可靠购买力之间的距离。

这种距离也让日常工作变得不再稳定。随着货币迅速贬值,尤里在筹划返回莫斯科期间接下了三份临时工作。他在陆军医院工作,每天在尤里亚京城内奔波,但增加工作并未恢复经济保障;这是对维持收支平衡日益困难的一种应对。工作数量与卢布面值同时增加,属于同一场危机——名义上的活动增多,并不意味着物质生活更加稳定。

家庭生计与以物易物

危机最先体现在食物上。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人靠用水煮成的稀薄小米粥,以及鲱鱼头熬的汤度日,鲱鱼本身则留作第二道菜。用未磨碎的小麦或黑麦做的粥,也是另一种基本食物。这些细节将通货膨胀落实到锅里食物日渐匮乏的现实——人们切身感受到货币失灵,面对的是有什么可以吃,以及少量食物必须吃上多久的问题。

燃料和家庭用品也成了可以交换的财物。只剩下两根木柴时,安东尼娜出门到小巷里寻找物资;莫斯科城外村庄的农民有时会在那里卖蔬菜和土豆,而在大街上,挑着货物叫卖的人则有被捕的风险。她找到一位年轻农民,对方赶着一雪橇桦木柴来到院子里。木柴质量很差,砍下不久,难以烧旺,但物资匮乏让人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作为交换,他拿走了托尼娅那件小镜柜,带回去送给自己的新娘,还问钢琴要多少钱。这次交易将家中物品变成了维持生计的筹码,也显示以物易物的范围从生活必需品延伸到了家庭仅存的贵重物品。

官方物资与特许报酬

金钱的效用降低,并未消除机构间的交换,只是改变了交换形式。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屡次受邀为最高经济委员会担任顾问,尤里则为一名病情危重的政府官员治病。两人的报酬都是凭证,持证者可以在新开的供应中心领取物资。因此,他们得到的不是可以直接使用的工资,而是获取物质供给的凭据。

在西蒙诺夫修道院旁一座旧军需仓库里,这些凭证可以在拱顶地窖中兑换。管理员让他们拿容器来,亚历山大和尤里便递上枕套,里面装满了面粉、谷物、通心粉、糖、板油、肥皂、火柴,以及后来被认出是高加索奶酪的一包东西。他们把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大麻袋,匆匆离开。物资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缓解,但这一幕也赋予报酬以社会意义——两人走出商店时觉得自己有用,觉得此生没有虚度,并想象托尼娅在家看到物资时会有多感激。当货币无法可靠地维持一个家庭时,专业劳动得到实物的直接获取权作为回报,也由此获得情感上的认可。

变动经济中的买卖

小说在描写货币价值变化的同时,也展现了贸易规则的变迁。早先禁止私人贸易时,经济困难导致采购成为必要,政府有时会向供应商、特许经营者和获授权的代理人授予特许。在一次交易中,有人提出,出诊费可以用一瓶德国干邑白兰地或一双长袜支付。这样的实物报酬属于一种货物保有直接价值、卢布却未必如此的生活世界。

1922年新经济政策开始实施后,私人经营禁令解除,贸易也在严格限制之内获准进行。然而,市场交易的恢复并未创造新的财富,也没有改善城镇的污秽破败。早已转手多次的货物再次被转卖,人们靠投机而非生产积累财富。因此,政策的转变改变了谁可以从事贸易,却没有恢复货币、劳动与物质改善之间稳定的关系。从作废的钞票、暴涨的面值、以商品支付的报酬到受限制的商业活动,恶性通货膨胀呈现为一种切身经历的失序;价值最清晰地留存在人们能够获得、消费或交换的物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