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作为不快乐的志业

朋友

写作作为不快乐的志业,点出了本书对文学工作的思考中一个核心悖论——写作之所以被视为一种召唤,正是因为它艰难、孤独,往往也得不到回报;然而,这些艰辛并未抹去写作带来的乐趣,也未抹去它曾经对叙述者和她的朋友所具有的吸引力。这一观念通过作家的告诫、课堂建议和回顾性的转变逐渐显现——曾经看似最理想的志业,后来成了教师只应推荐给那些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做别的事的人的选择。

以代价衡量的召唤

在一次会议上,朋友挑战了“成为作家必定很美好”这一假设,让座无虚席的听众大为惊讶。乔治·西默农的例子让这番反驳更具力量;他曾将写作称为一种不快乐的志业。他多产的创作生涯使这一观点格外尖锐——他以本名写了数百部小说,又用二十多个笔名写了数百部;退休时,他已是世界上销量最高的作家。如此庞大的产量并未否定这一志业所带来的痛苦;按朋友的说法,它反而让不快乐的总量显得更大。

西默农关于自己如何成为小说家的说法,进一步凸显了创作与痛苦的个人经历之间的联系。当被问及自己成为小说家的起因时,他将其归于对母亲的仇恨。朋友补充说,那意味着极深的仇恨,这番话把一则有关文学创作的轶事变成了对其情感代价的衡量。西默农还说,书会在他走路时涌现,这不仅将这一志业与精神上的压力联系起来,也将它与一种持续不断、诉诸身体的实践联系起来。这一形象使写作是轻而易举的灵感迸发这一看法变得复杂——作品在行走中产生,而其明确说出的源头却是不快乐。

朋友的实际建议也把同样严厉的态度带进了教学。叙述者最初的写作老师曾告诉学生,如果他们还能以别的方式度过一生,就应该选择另一种职业。多年后,朋友也开始给学生同样的建议。这并不是在说写作不可能,而是在检验一个人的渴望能否经受住对其代价的坦诚描述。这番建议所说的志业,与其说是一种雄心的标志,不如说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持守。

孤独、失败与写作的承诺

朋友怀疑,对于许多有志写作者追求的自我表达、共同体和联结而言,写作是否是最佳途径。朋友认为,这些需求过去或许可以通过集体歌唱、舞蹈或缝被聚会来满足。写作带来的却是挫折与屈辱。叙述中援引了亨利·詹姆斯将孤独视为作家标志性字眼的说法,也提及菲利普·罗斯把写作比作棒球——大部分付出都落在失败上。这些比喻合在一起,使文学工作看起来不像是表达与认可之间稳定的往复,更像是一种孤独的实践,间或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这种对照也关乎社会关系。写作可以许诺读者群和共同体,但朋友认为,人们对联结的渴望更可能在别处得到满足。这个判断表明,写作的孤独不仅仅是对独处时光的抱怨;它还质疑这项活动能否带来那些吸引人们投身其中的人际联结。建议人们寻求集体表达的形式,并非贬低歌唱、舞蹈或缝被,认为它们是较低等的艺术,而是将它们视为更适合共同参与的替代形式,写作则仍然艰难而孤立。

然而,本书并未以痛苦作为衡量文学价值的唯一尺度。弗兰纳里·奥康纳认为,如果写作并不痛苦,那它便不值得去做;这一说法与弗吉尼亚·伍尔夫对宽慰和愉悦的描述并列——将感受化为文字能够带走痛苦,而使一个场景或人物成形,也能带来强烈的满足。两种说法并不互相抵消。它们描绘的是同一种志业中的不同压力——完成作品的艰难,以及作品恰到好处时可能产生的愉悦。因此,标题中的不快乐并非简单判定写作一无所获,而是不让片刻的满足遮蔽其中的劳作。

文学抱负与出版文化

朋友的警告针对的是一种文化氛围——写作渐渐被视为人人理所当然的权利。叙述者所说的书写狂热时代里,人人都写作;朋友把这种无处不在比作日常的身体机能。朋友以天赋之说反驳这一假设,认为公开发表作品应当只留给真正有此天赋的人。朋友的不满并不只是许多人私下写作,而是写作越来越被想象成通往公开消费和名望的道路。

朋友认为,自助出版是文学的灾难,并由此危及文化。这一论点有赖于区分写作作为个人表达的价值,以及为他人出版作品所涉及的标准。如果出版变成任何人都能要求的事,文学认可似乎便不再那么特殊;朋友担心,写作与文学之间的区别会就此消失。叙述者也保留了一项批判性的限定——朋友重复了加里森·凯勒“人人都是作家时,就没有人是作家”的说法,但叙述者指出,这恰恰是朋友曾教学生质疑的那类论断。它听起来像是结论,却经不起推敲。这一自我拆台的例子,阻止朋友对文化的悲观论断变成本文不加质疑的结论。

叙述者还把这种不满放在更长的历史脉络中。朋友的诊断听起来可能很新,但叙述者指出,出版逐渐失去特殊性已非新事,因此人们一再追问——为什么别人不能也写作并出版?于是,这一志业的不快乐不仅要面对创作的私人劳作,也要面对日益扩大的准入、曝光和认可期待。朋友对这种期待的反对依然尖锐,尽管叙述者揭示了其中一句最笼统口号的薄弱之处。

从共同信念到告诫

这一观念最亲密的体现,是叙述者与朋友之间的变化。回首往事,叙述者记得曾有一段时光,她和朋友都相信,写作是他们一生所能期待的最好事情。这段记忆与朋友后来给学生的建议形成鲜明对照——只要还有任何可行的其他选择,就应该去从事别的职业。这种转变并未被描绘成一次干脆利落的改信或对写作的否定;它记录的是,过去的信念如何变得难以不加限定地传递下去。

朋友的建议与叙述者的回忆让这一矛盾继续敞开。写作曾被想象成最高的志业,但后来朋友在对学生谈起它时,强调的却是其中的孤独、屡屡失败和代价。奥康纳对痛苦的坚持,以及伍尔夫对愉悦的描述,使这番警告不至于变成全盘否定。最终,这一概念标示出一种张力——理想吸引人走向写作,而亲身经历的艰难则使负责任的教师不得不警告他人,这种理想可能要求他们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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