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后的哀悼

朋友

书中的自杀后的哀悼,并非一道可以解开的谜题,也不是一段能够靠遗忘走完的历程。它是与已故朋友之间持续不断的关系,既体现为叙述者不愿开口,也体现为她意识到他人如何评判自杀,还体现为一种渐渐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带来了释然的可能,却不会抹去爱或失去。

一场不合预期的死亡

叙述者回忆说,已故朋友曾谈起自杀,但恰恰是这一事实让他可能付诸行动的念头变得难以察觉。她和其他人误以为,反复谈论这件事,证明他不会真的这么做。在她的回忆中,已故朋友并非他们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快乐的,也不是最抑郁的,甚至不是最想自杀的。周围人自以为了解的情况与实际发生的事情并不相符,使哀悼纠缠着事后的疑虑——明显的痛苦和熟悉的谈论,并未让结局变得清晰可辨。

死亡发生在临近年初的时候,因此看起来仿佛可能是一种了结。另一次,已故朋友曾预言作家中即将出现一波自杀潮,并回答说这很快就会发生。考虑到他的死亡,这番预言有了令人不安的后续意味,却并未因此解释他的死。叙述者将这些事实并置,却没有把预见、职业身份或作家群体中的某种现象,变成对一个人所作选择的完整解释。

这种解释的限度,在叙述者回忆一档关于自杀丧亲的广播节目时尤为重要。来电者使用带有道德谴责意味的标签,称自杀身亡者自私、刻薄、怯懦、不负责任或不知感恩,并把自杀视作一种过错,认为必须责怪死者。叙述者觉得这些说法毫无助益。她读过的书提出了历史和哲学论证,其中包括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认为自愿死亡是允许的说法,但信息并未消除个人层面的谜团。无论是公众的评判还是种种解释,都无法让这份失去变得可以与人分享,也无法让它尘埃落定。

沉默的需要与陪伴之难

治疗师温和地指出这份失去造成的一种后果——叙述者不再想与他人相处。她自己的描述更为强烈。她并非只是讨厌有人陪伴;她害怕与人相处,而且即使不必担心离开阿波罗,她也宁愿独处。因此,这场哀悼改变了她日常的社交生活,而不只是她谈起已故朋友的那些场合。

叙述者明确说出了自己的界限。她不想谈论已故朋友,也不想听别人谈论他,即使她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谈。这种拒绝并不表示她无动于衷。它与她对缺席的强烈感受并存,也与她一再坚持说自己每天都非常想念他并存。沉默成为一种保护方式,守护着那些无法通过交谈充分表达的事物,而不是表明这份联结已经消失。

一位年轻丈夫去世后守寡的女性讲述的故事,为叙述者应对解释的要求提供了另一种回应。起初,这位女性觉得自己有责任尽一切努力理解丈夫的死。后来,她认定丈夫选择了沉默,应该把他的谜团留给他自己。叙述者觉得,这番讲述比谴责和书籍更有帮助。它为一种伦理界限留出了空间——丧亲者可以寻求意义,却不必声称自己能够还原死者的动机。

延续于日常生活中的联结

叙述者不断直接向已故朋友倾诉,哀伤也由此持续。她想象死者栖居于虚拟语气中,存在于那些未能实现的可能性里;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已故朋友变得无所不知,甚至能在她动笔之前读到她写下的内容。这种矛盾赋予了倾诉以力量——死者已不在日常生活中,却仍是叙述者想象中的读者,也仍存在于她的思绪之中。

叙述者对阿波罗的照料,将这份持续的联结凝聚为一种具体而令人不安的形式。她不禁想,爱护阿波罗并为他牺牲,是否能以某种方式让已故朋友回来。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合情理,但其中的情感逻辑十分清楚——阿波罗美丽、年迈而忧郁,他能否活下去,已与一种愿望紧紧相连——拯救某种与逝者有关的事物。在已故朋友去世的周年纪念日,她看着一段他朗读的视频。阿波罗似乎不会专注于屏幕上的影像,但叙述者不禁想,他是否能认出那个声音。她不敢试一试,担心阿波罗会以为已故朋友被困在那台设备里。因此,对阿波罗的关怀既是对这只活着的动物的关爱,也成为一种面对他与死者之间关系的方式。

叙述者也承认,向已故朋友说话与自言自语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这种不确定并未演变成他已经归来的断言;相反,写作让人看见,哀悼如何使缺席之人继续存在于生者内心的倾诉之中。反复出现的那句“我想念他”,在临近结尾时再次浮现,为这份联结赋予了一种朴素的言语形式,而解释无法取而代之。

写作、记忆与尚未完成的变化

书写这份失去本身也有风险。叙述者思索,一篇原本旨在保存某段经历或理解其意义的记述,最终可能取代记忆本身,以至于人们记住的事件,主要变成了自己曾经写过它。她担心,过多地谈论失去的人,可能会将那个人埋葬,而不是让他留在身边。因此,写作既不是必然有效的疗法,也不是中性的记录;它可以维系记忆,同时也会改变被记住的内容。

叙述者没有把自己后来的状态称为痊愈、康复或了结。她意识到发生了别的变化——一种为释然作准备或逐渐接近释然的状态,同时强调自己还没有抵达那里。她想象已故朋友如何思考,也同样有所保留——或许他让自己相信,留下的人会承受震惊,经历哀伤,最终继续生活。如果这一想法曾帮助他摆脱更多痛苦,她可以接受这种可能;但这仍只是一种想法,并非对他最后动机的了解。

本书的结尾保留了这种未完成状态。叙述者想喊出已故朋友的名字,话语却哽在喉咙里;紧接着,她发出一声痛切的呼告,呼唤自己的朋友。从言语受阻转向直接倾诉,并不意味着一场整齐圆满的告别。它将自杀后的哀悼中的核心张力汇聚于最后这一刻的联结之中——开口说话的渴望、尊重沉默的需要,以及一种会发生变化、却不会就此消失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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