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与解释的限度
朋友自杀与解释的限度是书中反复出现的关注点,已故朋友的死亡成为一个迫切的问题,却始终没有最终答案。抑郁、近期行为的变化、死亡发生的时机,以及围绕阿波罗所作的安排,似乎都能帮助人们理解此事。然而,每条线索都支持不止一种解读,而没有留下字条,使生者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寻回的隐秘解释,而是他们所能知晓的限度。
线索与矛盾
死亡发生在年初前后,这一时机使其他人可能误以为事情已经有了结局。叙述者也回想起自己曾经认为,既然已故朋友常常谈论自杀,就不会真的付诸行动。这个推断当时似乎合乎情理——在他们认识的人中,他并非最不快乐、最抑郁,甚至也不是被认为最有自杀倾向的人。如今看来,熟悉这个话题并不等于了解他的意图。
人们曾有一个具体理由相信,教学或许能让他保持安全。已故朋友曾说,对学生的牵挂会阻止他这样做,部分原因是他担心自己的行为会对学生造成什么影响。然而,前一年他辞去教学工作时,身边的人并未将此视为警讯。他们知道教学对他很重要,也知道他需要这份收入,却没有把他的离职与先前那番话联系起来。他曾说过的话与朋友们由此作出的推断之间的落差,显示人们可能把记忆中的一道保护屏障误当成保证。
第三任妻子的叙述进一步使任何简单的解释变得复杂。她将此前六个月描述为一段严重抑郁的时期——已故朋友难以起床,也没有写作。但那场危机似乎有所缓解。到了夏天,持续已久的写作停滞结束了,他全心投入一个新项目,每天早晨在书桌前工作,广泛阅读,散步、跑步,也重新与人交往。他的背伤曾使他连走路都感到疼痛,并加重了抑郁,如今已经痊愈。工作、行动和社交的恢复可能看起来像危险已经过去的证据,但这番叙述并未证明情况确实如此。
家族经历与字条的沉默
第三任妻子告诉叙述者,已故朋友并非她生命中第一个自杀身亡的人。她年幼时,祖父曾开枪自杀。尽管她的父母很少谈起祖父,他的死却作为一种未曾言明的存在影响了她的童年;她也曾被告诫不要向父亲问起此事。后来,她母亲将这场死亡描述为彻底的震惊——没有字条,没有明显的抑郁迹象,也没有任何认识他的人能够指出的原因。
祖父的死给家人留下了谜团,而这个谜团在他的儿子那里呈现出另一种样貌。第三任妻子说,她父亲长期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而且他似乎对父亲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比对死亡本身更加愤怒。他期待一个自杀者给出理由。这段代代相传的家族经历并不能解释已故朋友的死亡;它所显示的是,对理由的追问能够延续数代,即使现有证据无法满足这种追问。
已故朋友和那位祖父一样,没有留下字条。对于那些记得他曾说自己绝不想要纪念活动、并觉得这个念头令人反感的人来说,纪念活动的筹办也出乎意料。叙述者猜想,他的妻子是否无视了他的意愿,或者他是否只是没有把意愿写下来,但这两种可能都没有得到证实。因此,缺失的字条与纪念活动成了同一种不确定性的不同表现——死者的意愿,无法与生者的选择或理解完全相合。
解读风险与意图
叙述者回忆起一次访谈,已故朋友在其中预言,作家自杀的浪潮很快就会出现。他没有向叙述者提起过这番预言;如果不是另一位朋友转发了访谈,这件事或许也不会被注意到。后来,已故朋友解释说自己当时没有提起,是因为觉得尴尬——他担心那番话听起来可能太过戏剧化,或者像是在自怜,而且当时喝了酒。这一预言可以与他自己的死亡放在一起理解,但叙述并未证实它是在透露意图,或是一项可靠的预告。它令人不安之处,在于谈论一种可能性与知道说话者将会做什么之间存在着差异。
访谈也谈到了作者想表达的意思与读者的解读之间的距离。已故朋友想象的读者是一个热爱书籍与虚构作品、思想上充满好奇的人;但网络上的回应让他看到,读者可能误解他的作品,有时误解得很严重,甚至将与他本人信念相反的看法归到他名下。他对这些解读的不满与自杀解释的问题形成了相似之处,却并未提供答案——一个人说的话或写下的内容,并不能确保别人会按其本意理解。就他的死亡而言,留下来的文字只是部分证据,并非能够揭开动机的钥匙。
叙述者也想到一些关于自杀未遂后幸存者、以及他们后来对此感到后悔的报道,其中包括一些跳下后在空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人的故事。这些说法与另一个关于投水自尽者的故事并列——根据叙述者听来的版本,因爱情驱使而自杀的人曾试图回到水面,而面临破产的人则没有。这样的对比似乎许诺了一种能够读出动机的明确区分。但这些只是他人转述的故事,并非可以稳妥地用来解释已故朋友的证据。它们过于整齐的模式,反而凸显生者多么容易把不确定的死亡归纳成道德或心理模式。
阿波罗与未竟的告别
关于阿波罗的问题,使已故朋友的沉默尤其意味深长。叙述者知道另一起自杀事件中,死者最后采取的行动包括把一只狗送到收容所;叙述者觉得难以想象这样的告别。已故朋友没有留下字条,也没有修改多年前立下的遗嘱,但他确保妻子知道,叙述者独自生活,大部分时间在家工作,没有伴侣、孩子或宠物,而且喜爱动物。叙述者由此推断,他可能曾考虑自己死后阿波罗将会如何安置。
这一推断仍不确定。叙述者想象,已故朋友或许打算谈谈阿波罗的未来,也可能因为叙述者猜得到他在考虑什么而避开了这场谈话。书中没有证实,他确保妻子了解叙述者的处境,是出于这个动机。这个细节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它体现了实际的关怀,却没有解释为何这种关怀会变得必要。
叙述者的关注从解读已故朋友的意图,转向想象他是否相信留下的人最终会安然无恙。叙述者猜想,他也许认为他们会震惊、会哀伤,然后继续生活。叙述者接受这或许是已故朋友试图减轻自己负罪感、免受额外痛苦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承认,这只是一个想法,并非寻回的事实。这个解释带来几分温情,却没有带来确定性。
重现、传染与知晓的限度
叙述者的治疗师将自杀描述为具有传染性,并指出,认识一个自杀身亡的人,是一个有力的自杀风险预测因素。叙述者察觉到治疗师担忧的方向,并想起一个反复出现的梦——起初是一个身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雪地里,后来同一个身影出现在一片有爆炸和枪声的战场上。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的转变,使叙述者自身生活中的重复之惧浮现出来,但这个梦既没有解明已故朋友的意图,也没有说明叙述者将会怎么做。
贯穿这些经历,书中拒绝单一的因果解释。抑郁史固然重要,却未必能解释死亡为何发生在那个时刻;重返工作和恢复活动可以是真实的,却不能证明危险已经过去;为狗作出实际安排可以显露关怀,却不能揭示一份完整的计划。叙述者明确将自己的解读视为暂定之论,这些解读由哀伤塑造,也源于理解这场失去的需要,而死者本人并未留下最终说明。自杀在书中并非生者可以靠拼凑足够线索来解码的事件,而是一种沉默;生者的解释虽不断逼近,却无法将它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