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政治两极分化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柏林的政治两极分化并非表现为政党之间抽象的较量,而是围绕工作、秩序、忠诚以及如何理解过去的失败展开的日常斗争。小说通过弗朗茨·比伯科夫卖报以及他与工人阶级出身的昔日同志格奥尔格发生冲突,展现政治身份如何在公共场所变得根深蒂固,却仍在私人生活中摇摆不定。战争与革命的记忆,以及将有争议的事件转化为指责武器的宣传,使两人的分歧愈发尖锐。

街头的政治忠诚

转而贩卖民粹主义报纸后,弗朗茨自称支持法律与秩序。他说自己并不反犹,却赞同钢盔联盟倡导的秩序,并钦佩该组织的领导人。他的立场体现在卖报地点——波茨坦广场地铁站的出口,以及亚历山大广场车站下方的通道。政治在这些地方以印刷文字的形式向路人传达,而非一种经他仔细思考后形成的定论。

围绕弗朗茨卖报出现的传单和报纸摘录,使不同政治运动之间的对照更加鲜明。一篇演说呼吁德国人打破幻想,并把真理描绘成手持盾牌和宝剑的战士。另一则报道指控黑红金国旗团成员袭击了一小群国家社会主义者并杀害了一名同志,同时将被指控者描绘成说谎者。还有一篇文章把反犹主义称为维护巴伐利亚国家主权的方式,并描述了一场人头攒动的集会;集会开始前,冲锋队乐队演奏了进行曲。这些都是党派性的主张和经过安排的政治表演,并非中立的报道——叙事将它们斩钉截铁的论调,与它们试图加以组织的相互对立主张和现实争执并置。

两位昔日同志对往事的不同解读

在弗朗茨与格奥尔格的一场酒馆谈话中,他的政治立场受到最直接的检验。格奥尔格是一名三十九岁的磨工,因停工而失业。弗朗茨把自己的臂章当作辩论的对象。他拿臂章的颜色与不同雪茄上的环带作比较,坚持认为,单凭标签无法判断其中东西的好坏;他说,重要的是实质。这个比喻让他得以维护自己选择的标志,同时声称政治符号并不如符号背后的人与处境重要。

格奥尔格从两人共同的战争经历出发作答。他提醒弗朗茨,他们曾在阿拉斯和科夫诺并肩作战,并说臂章属于一场更大的骗局。弗朗茨否认他们只是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并肩作战——他回忆起纪律和指挥的失效,说自己和格奥尔格离开了战壕,并认为后方的人也当了逃兵。因此,这场争执不仅关乎该效忠哪一场运动,也关乎战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抛弃了谁,以及能否信赖集体行动。

他们对一九一八年和一九一九年的记忆,使分歧更加深刻。格奥尔格说,人民遭到领袖背叛,并回忆起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遇害一事。他以俄国和列宁为例,说明人民能够团结行动。弗朗茨则回答说,运动失败了,而这一失败已足以让他作出决定;他不会再追随格奥尔格的政治路线。同一段历史成了得出相反结论的证据——格奥尔格认为,遭到背叛正是团结起来的理由;弗朗茨则把失败视作退避的理由。

酒馆作为政治角力场

争论并未局限于两人之间。在亨施克酒馆,弗朗茨遇见格奥尔格与几位年轻的左翼顾客坐在一起。他们开始唱《国际歌》,弗朗茨起初把这群人当成喧闹的社交场面——他继续吃东西,注意到烟雾,并担心烟会不会让酒馆里的一只小鸟不舒服。一个新来的顾客邀他唱歌时,他先是拒绝,随后同意表演一首自己的歌。酒馆日常的吃饭、喝啤酒、唱歌以及留意小鸟,与政治表演和彼此猜疑并存。

一名身材高大的顾客骂弗朗茨是法西斯分子,并要求他交出臂章,冲突随之升级。另一人把他归为一个卍字符团体。弗朗茨承认这个标签,并试图解释自己的立场——他认为必须维持秩序,工厂工人、手艺人和其他人才能工作和生活。新来的人却把臂章本身当作足以证明他代表什么的证据。格奥尔格没有出面调解。酒馆老板担心事态闹大,催弗朗茨离开;弗朗茨向格奥尔格伸手告别后离去,格奥尔格没有与他握手。他们个人关系的疏远,让更广泛的政治分裂产生了具体后果——如今附着在符号和记忆上的意义,令一段旧日友谊无法延续。

宣传、人群与不平等的安全感

小说将这些政治争论置于城市大众生活的种种表象之中。弗朗茨刚离开泰格尔监狱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周围是流动的人群、商店橱窗、报纸和有轨电车;他体验到这座城市如同一群蜂拥而动的人,公共生活却又奇异地空虚。另一处,一家挤满观众的电影院让男人们聚在一起看电影、发笑;在新世界娱乐场的一个夜晚,平民、士兵、家庭、音乐、啤酒和大众娱乐汇聚一堂。这些场景本身并未确立任何政治纲领,却展现了口号、报纸和集体身份在其中流通的拥挤公共世界。

这个公共世界在物质层面并不安稳。弗朗茨收到一份官方命令,称他因服过刑而对公共安全和道德构成威胁,并要求他在十四天内离开柏林及其周边大片区域。他通过接受一家前囚犯福利中心的监督,躲过了立即被驱逐的处境;他必须每月报到,工作人员还表示会调查他是否在工作。这一事件并未把行政警务等同于党派冲突,却让法律与秩序对弗朗茨而言不再只是一句口号——国家权力直接威胁到他留在城市里的能力,即使他同时把秩序说成普通人工作和生活的前提。

后来,亚历山大广场成为人群聚集围观的场所,众人关注的不是政治演说者,而是一台打桩机。人们看着它一次次把桩打入地面,工人则日夜不停地继续作业。这个意象将集体围观和劳动,与此前的人群和政治集会场景并置。柏林居民并未被描绘成一个统一的政治整体,而是聚集在不同景象、需求和注意力诉求周围的人们。

团结的未决含义

弗朗茨与格奥尔格决裂,并未解决这场政治争论。弗朗茨说,他不会再随着另一个失败的运动起舞;他怀疑格奥尔格一方能有所成就,并回到和平、工作与秩序的话语中。格奥尔格呼吁人们团结起来,却没有得到回应。在亨施克酒馆,争论再次出现时,有关受压迫者以及工人和士兵委员会的革命言辞,与弗朗茨离去的举动并置;双方的声音彼此相邻,却没有得到调和。

因此,柏林的政治两极分化通过一再发生的归类行为呈现出来——一份报纸、一枚臂章、一首歌、一段前线记忆,以及关于谁背叛了谁的说法。弗朗茨坚持认为符号并不能决定实质,这与旁人把他的臂章视作公开表态的方式相冲突。格奥尔格号召团结,依据的是一段被弗朗茨解读为失败证据的历史。小说没有为这场分歧下定论,而是展现政治语言如何许诺秩序或集体变革,同时又将那些日常处境和过往联系仍紧密交织的人们彼此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