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越界与作家
欺骗隐私、越界与作家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冲突——私人经验理应受到保护,但作家的工作又离不开关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小说没有通过简单地捍卫艺术自由来化解这一冲突。相反,彼此竞争的声音不断追问——当一个故事被记录、改写并可能出版时,会发生什么?作家暴露自己,是否是对他人遭受暴露的一种合乎伦理的回应?
对隐私的要求
叙述者表示,他坚信隐私,尽管本书一再展现他对那些本该被隐私遮蔽的材料的迷恋。围绕传记作者内森·祖克曼的一场谈话,将这种矛盾明白地呈现出来。设想中的传记作者面临两种同样棘手的结果——每个人都可能重复一个已经定型的故事,把故事中的人变成僵化的神话;也可能每个人都提供不同版本,留下令人困惑的多重自我肖像。问题不仅在于如何揭开被隐瞒的事实,还在于如何书写一个人,而不把任何单一叙述误当成这个人的全貌。
拟议中的传记也可能演变成侵犯隐私。叙述者问一名女子,在他死后她是否会接受传记作者采访;她则表示,只有先看到他的笔记本,才会答应。她的回答承认,私人记录可能比记录者活得更久,并被用来构建关于他的公共叙述。她开玩笑说,自己或许会声称他的书都是她写的,包括最后两本半,这让死后作证变成了一场表演——即使证人看似坦白,也可能是在编造、刻意安排,或有意讨人喜欢。这一场景拒绝把传记作者的接触视为中立,也拒绝把说话者的叙述视为透明无欺。
女性的讲述与作家的欲求
最尖锐的指责来自伊万,他谴责叙述者连在亲密关系中也要追逐故事。伊万指责叙述者为那些努力讲述痛苦经历的女性所吸引,并把她们试图理解自身生活的努力转化为小说素材。在这种说法中,吸引力不仅来自发生过的事情,也来自讲述者急于说出这一切的心情。作家倾听、记下对方所说的话,再通过情节对其加以改动。这项指控将呈现行为本身视为伤害——让一名女性发声,并不意味着她还能掌控自己的话语将具有什么含义,或会传播到哪里。
奥利娜的经历为这项指控提供了具体背景。她讲述自己在一九六八年俄国坦克抵达后离开捷克斯洛伐克前往美国,在那里待了六年,然后又返回。在另一段叙述中,她回忆了离开的艰难、文书手续和教育费用,以及抵达英格兰后的痛苦。她难以找到工作,在福伊尔书店工作三天后便遭解雇;周围人们的语言和经历似乎都与她相距甚远,这让她感到格格不入。她还讲述了捷克斯洛伐克秘密情报机构如何在布拉格一家酒店里发现她与叙述者有关联,随后将她带去讯问。那些人问她如何认识叙述者,以及她是否与他上过床;她记得当时吓得发抖,而自己只有二十一岁。这些细节既确立了她证词的分量,也凸显了她的经历被他人收编进叙事的脆弱处境。
伊万的批评并未无人质疑。叙述者请他解释自己作为作家究竟错在哪里,承认伊万的批判判断,同时否认自己与奥利娜上过床。因此,这场交锋将两个问题分别提出,却没有让任何一个问题消失——被指称的背叛是否发生过,以及叙述者将亲密经验转化为小说的习惯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攫取。伊万认为,作家的关注具有剥削性;叙述者愿意听取批评,并不能了结围绕其行为的争议。
作家越界的许可
一则关于传记作者研究朗诺夫的故事,对克制提出了反驳。在设想中的叙述里,传记作者说自己花了五年研究此事,朗诺夫的家人却拒绝与他交谈。他怨恨他们试图保存一段体面而经过净化的纪念,并主张作家的天性包含欲望、矛盾与不纯洁。他用鼻子埋进内衣缝里的形象,刻意将亲密的好奇心描绘得不那么文雅。但叙述者随即将这番话与自己的立场区分开来——他说,自己会站在朗诺夫一家一边,因为他相信隐私。这段文字让捍卫艺术越界的说法鲜明地表达出来,随后又拒绝将其呈现为毫无保留的作者信条。
同一则嵌套故事还展示了作家之间如何传递许可。传记作者回忆,自己曾把一章尚未完成的朗诺夫传记给内森·祖克曼看。祖克曼建议他先把作品搁置,之后再回来继续写;祖克曼的做法使传记作者摆脱了笼罩这项计划的虔敬心态。祖克曼想起朗诺夫说过的“你看着挺好,人可没那么好”,于是准许他不必摆出敬畏的姿态来接近传主。这一情节将越界呈现为一种探究方法,同时也暴露了其中的风险——作家可能会把摆脱道貌岸然误认为可以无视他人界限。
笔记本、扮演与自我暴露
无名英国女人发现叙述者的笔记本后,这场伦理争论便变得迫在眉睫;叙述者把笔记本落在公文包外面了。她说,自己明知不该打开,却还是捡起笔记本看了,现在只希望自己当初没有这么做。笔记本让私人记录与文学素材之间的界限变得触手可及。令她不安的不仅是叙述者写了一个女人,也在于这些文字可能延续到小说之外,成为小说出版后问世的笔记本;而书中穿插的章节又映照着捷克斯洛伐克人的经历。她实际上是在追问,这些形式选择是否把私生活变成了一项安排其传播的计划。叙述者回答说,他的创作是一场游戏,是对自己的扮演;但他也坚称,小说家不可能靠谨慎克制度日,屈服于羞耻才是更大的失败。
他的辩护有赖于将自己也牵涉其中。在解释伊万与奥利娜之间的平行关系时,他说,笔记本使自己成为共谋,因为仅仅身在其中还不足以构成小说——损害人物的名誉,远不如损害作家本人的名誉有力。他说,抹黑自己是为了让这项指控更有分量。这种说法使“作家只是从别人身上攫取素材”这一看法变得复杂。作家也暴露自己,但自我暴露本身并不能恢复另一个人的隐私,也不能让她重新掌握自己故事的主导权。
后来与无名英国女人的谈话,进一步凸显了亲身经历的关系与书写出来的版本之间的差异。叙述者说,两人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一边写作,也一边与她共同生活;她不在场的那些时刻,他还想象着两人共同生活。这段经历如此强烈,足以塑造整本书。她反驳说,想象中的生活与真实生活不能就这样同时据为己有,并警告他不能把一个人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录下来。他回答说,自己确实记录了。写作留存了本会消逝的东西,但留存也会把言语转化为由作家掌控的持久对象。本书将这一矛盾悬而未决——作家或许坚持要让经验进入小说,而那些为小说提供素材的人,仍有权质疑这种转化让他们付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