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冲动与亲历经验

欺骗

“叙事冲动与亲历经验”是小说的核心张力,指的是倾听一个人的讲述与将其转化为经过塑造的故事之间的冲突。作家的好奇心使亲密交谈成为一种专注倾听的方式,但这种专注并非毫无偏向——他记录他人难以表达的内容,随后又通过虚构将其改造。由此产生的问题并不只是故事是否真实,而是谁掌控讲述,以及叙述行为会改变什么。

倾听作为一种叙事冲动

作家被描述为为了交谈而倾听,而不是把倾听仅仅当作亲密关系的前奏。这一区别使倾听既成为一种个人习惯,也成为一种文学欲望。奥利娜曾谈起他,并觉得他反复提问的做法不同寻常,甚至令人恼火;她的反应表明,他的好奇心可能扰乱支配日常交谈的惯常期待。他所体验到的专注,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像是持续不断的盘问。

更尖锐的批评是,他会被生活遭受变故、难以组织讲述的女性所吸引。刚从布拉格来到这里的奥利娜,便是一个仍在努力讲述自身经历的例子。据说,作家不仅被这类女性所讲述的内容吸引,也被讲述过程中付出的努力及其未完成状态所吸引。她们的话语承载着一种尚未完全组织成叙事的经历所带来的压力。依照这种看法,作家在亲历事件开始获得情节的临界点倾听。

那个临界点也是他在伦理上陷入困境的根源。批评者指责他急于把听到的内容写下来,随后又用虚构的编造将其糟蹋。如果作家随后将一个女人的声音纳入以自身文学目的为中心的人为情节,仅仅赋予她发声的机会并不足够。这项指责将他的长处——对话语的细致关注——转变为一种可能的挪用形式——发言的是他人,但决定这段讲述将变成什么、又将如何传播的,却是作家。

虚构、编造与自我牵涉

小说通过作家对伊万和奥利娜的叙述,使经验与再现之间的鸿沟变得具体。伊万告诉他奥利娜跟另一个男人离开后发生的事,两人随后一起吃午饭。作家坚称,伊万没有指责他与奥利娜背叛了自己,而且在菲利普的笔记本之外并没有发生这种背叛。然而在书写的版本中,作家让自己也牵涉其中。他解释说,仅仅在场并不能满足他的艺术方法——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比让一个人物陷入不利境地更有感染力。

这一坦白使事实与虚构之间任何简单的对立都变得复杂。菲利普的笔记本中的编造,不仅在于改动他人的故事,也在于让作家成为某些事件的参与者,而据他所说,他原本并未参与其中。自我指控可以强化虚构中的谴责,但也使作家自身的形象成为被操纵的材料。因此,关于真相的争论既涉及对他人的再现,也涉及小说家是否愿意重塑自己。

当菲利普的笔记本在作家的公文包外被发现时,它成了冲突中一个具体的焦点。发现笔记本的人将笔记本与小说区分开来,并后悔自己打开了它,因为早已预料到其中的内容会令人痛苦。这一发现消弭了私人虚构与真实关系之间的距离——作家或许将其视为创作素材,而亲近他的人却可能把它读作对共同生活的揭露。他以想象恋情是自己的工作为由进行辩解,也无法消除这一后果。

证词、记忆与医疗上的不确定性

小说也通过有关精神困扰和医疗治疗的讲述呈现亲历经验。一位讲述者描述自己对过去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作家,并回忆早年住院期间接受过大约八次电休克治疗。讲述者记得这些治疗当时令人愉快,因为治疗后会失去意识并昏昏沉沉,但由于疗效不足,治疗最终停止。这个讲述围绕一种令人恐惧的缺失展开——讲述者等待精力恢复,却无法可靠地回忆过去,也无法与他人保持沟通。

另一段讲述描述了抑郁期间两种药物合用后出现的严重反应。讲述者变得多疑,随后住院,并相信医院工作人员正把自己带往刑讯室。讲述者还回忆说,有人曾要求自己签署一份承认杀害母亲的声明,同时也承认医生后来表示这件事并未发生。讲述者当时的确信与后来转述的医生否认并列存在。在这里,叙述记录的不仅是一件事件,也包括对记忆中何者可信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在疾病与治疗的压力之下。

一份计算机断层扫描检查报告再次带来医疗上的不确定性。在得知结果之前,讲述者明白,如果发现肿瘤,就意味着药物治疗正在失效;而如果扫描结果正常,也仍然需要通过手术查明问题所在。后来扫描没有显示任何病变迹象,医生也随之修正了预后,认为情况较为乐观。这些变化中的预期表明,新的信息能够重组一个人对自身经历的讲述——起初,不确定的未来收窄为令人担忧的几种可能,随后,检查结果改变了事情看起来可能的发展方向,未来又重新敞开。这类证词难以被简化为情节完整、结局确定的故事,因为每一种解释都是暂时的,都取决于当时已知的信息。

作家讲述的局限

围绕菲利普的笔记本展开的争论,并不止于某一段经历是否发生。当对方回忆作家曾在医院与内森旧识罗莎莉·尼科尔斯交谈时,这段记忆便被用来质疑作家将亲密素材说成虚构的倾向。这场对话并未把那次交谈的性质划分为非此即彼的事实或虚构,而是让它继续处于争议之中。作家则将菲利普的笔记本描述为一段想象中的恋情,并表示,想象此类关系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后来,他承认,这个女人对于他描写她的方式不可或缺。他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愉快时光,包括在一间糟糕房间里共度的几个小时,但他说这段关系并未局限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她不在时,他也与她拥有一段想象中的生活。这一坦白使叙事冲动呈现出双重形式。写作承接亲身经历的亲密关系,但也创造出一种持续存在的想象关系,不受原先相遇时刻的限制。

因此,这一概念既不指对经验的可靠保存,也不意味着简单地拒绝虚构。它描述的是一种压力——把言语、记忆、疾病与亲密关系转化为叙事;同时也描述这些材料在作家赋予它们形式时所表现出的抵抗。他人的讲述可能仍不完整;回忆可能相互矛盾;检查结果可能改变预期;虚构也可能使作家本人和故事中的人物一同受到牵连。小说的核心张力,就存在于从亲历事件到讲述事件这段尚未定论的过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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