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在本书中,20世纪80年代不仅仅是一个日期范围——这是旧有种族界限与个人选择相冲突的时期,也是刑事司法实践的变化赋予受害者和被告身份以新影响力的时期。在门罗维尔,这个十年的种种紧张关系都汇聚在沃尔特·麦克米利安身上;他的独立让他在一个仍对黑人自主性抱有疑虑的社会中受到瞩目。在其他地方,这一时期的法律发展表明,制度改变了自己的语言和程序,却并未可靠地改变谁能得到保护、被人信任或获得公平机会。
独立、亲密关系与种族界限
随着木材业发展,沃尔特创办了一家纸浆木材生意。到了20世纪80年代,他拥有一台动力锯、一台拖拉机和一辆卡车;相较于阿拉巴马州南部许多贫困黑人居民赖以谋生的磨坊和工厂工作,他获得了虽不宽裕却意义重大的独立。他的生意并未使他致富,却让他不必完全受制于白人雇主,也能避开那些工作场所中的种族压力。这份自主让一些人尊重他,也让另一些人对他心生怀疑——在某些白人镇民看来,一个受教育有限的黑人不可能正当地取得这样的成就。他的顾客,无论黑人还是白人,也都知道他待人和善、慷慨大方、通情达理。
这个十年也暴露了这种独立的限度。沃尔特与明妮结婚,育有三个孩子,但他早已以风流闻名。他在自己吃早餐的华夫饼屋遇见了年轻的白人女子凯伦·凯利。起初,他对她的调情不以为意;当她的意思变得更加明确时,他一度犹豫,随后说服自己相信两人的亲密关系会一直保密。凯伦已婚,比沃尔特小十八岁。她的丈夫得知这段关系后,要求获得孩子的监护权,并设法公开她与一名黑人男子的婚外情。于是,他们的私下交往变成了一桩公开的种族丑闻,把沃尔特卷入了他此前一直避而远之的法院。
沃尔特曾因酒吧斗殴被判过一次轻罪,但那次短暂的经历以及在看守所过的一夜,是他此前与刑事司法体系仅有的接触。如今,他因凯伦的监护权纠纷而收到传票出庭作证,紧张地承认自己是凯伦的朋友。她的律师反对针对两人关系的粗俗提问,使他免于进一步透露细节;然而,他离开法院时遭遇的敌意显而易见。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发生了变化——过去主要把他看作勤劳的纸浆木材商人的白人居民,如今觉得他身上还有更令人不安的一面。这件事牵涉更悠久的历史。禁止跨种族性关系和婚姻的法律,曾在奴隶制结束后帮助维持种族等级;在南方社区,管控黑人男性与白人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被视为执法工作的一部分。因此,沃尔特的婚外情面对的不只是地方上的不满,还有根深蒂固的政治秩序。
一桩未破的谋杀案与公众压力
20世纪80年代的背景也为朗达·莫里森谋杀案的调查提供了脉络。在门罗维尔,谋杀案并不常见,市中心一家商铺发生劫财杀人案,对许多居民来说简直不可想象。朗达是一位深受白人社区喜爱的年轻女子,这起罪案令一个不习惯此类暴力事件的小镇陷入不安。警方首先追查了两名曾四处找工作的拉丁裔男子;调查人员确认他们不可能犯下这起谋杀案。随后,警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前干洗店老板迈尔斯·杰克逊;而现任老板里克·布莱尔则被认为不太可能涉案。数周之内,调查人员便已用尽所有线索。
数月过去,仍无人被捕,公众对警方、警长汤姆·泰特和地方检察官的批评愈发强烈。阿拉巴马州调查局受命介入,却也未能侦破案件。商家悬赏数千美元,当地枪支销量上升。急于给出答案的压力,构成了当局后来追查沃尔特时的部分背景。与此同时,他与凯伦的关系正在恶化。她开始吸毒并与拉尔夫·迈尔斯交往;两人卷入毒品交易,并被牵涉进邻近埃斯坎比亚县维琪·林恩·皮特曼遇害案。本书将这些线索并置,却没有把沃尔特的婚外情本身当作他参与朗达遇害案的证据——种族丑闻和要求破案的压力,是案件周边的情势,而不是他有罪的证据。
到沃尔特的案件排定于1988年2月开庭时,阿拉巴马州各地民选地方检察官均为白人,尽管该州有16个黑人占多数的县。任职多年的检察官泰德·皮尔逊因未能侦破朗达的谋杀案而遭到批评,并决心在退休前取得一次定罪。黑人居民曾告诉他,他们相信沃尔特是无辜的,但尽管对拉尔夫·迈尔斯和比尔·胡克斯的证词有所怀疑,皮尔逊仍信心十足。遴选陪审团又带来了另一种结构性危险。在黑人占人口40%的门罗县,被告仍可能面对清一色白人的陪审团。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1986年的巴特森诉肯塔基州案中作出裁决,为被告提供了更直接的途径,得以质疑带有种族歧视的无因回避;但这也促使检察官寻找更巧妙的方式排除黑人陪审员。沃尔特听到死囚区里的其他男子谈论种族和陪审团遴选,却决定把法律辩护交给自己的律师。
刑事案件中受害者地位的变化
这个十年还见证了美国刑事案件呈现受害者方式的重要变化。在多年有人抱怨受害者受到的对待后,各州开始让受害者及其家属更直接地参与审判。36个州通过法律,赋予受害者特定的参与权,或允许他们发表影响陈述;检察官也越来越多地将自己塑造成个别受害者的代言人,同时也是州的代表。这一转变使受害者在法庭上更加受到关注,也赋予家属新的正式角色,但注意力和影响力的分配并不平等。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1987年的布斯诉马里兰州案判决中禁止在死刑量刑中使用受害者影响证据,理由是有关受害者品格、家庭和声誉的陈述可能激怒陪审员,使刑罚变得武断。批评者认为,排除这类证据本身就可能使贫困和少数族裔受害者处于不利地位,因为他们的家属往往缺少为其发声的资源。不到三年后,最高法院在佩恩诉田纳西州案判决中改变了立场,允许各州提出关于受害者品格的证据。这一变化推动了受害者权益倡导者、州资助服务以及家属参与起诉和假释程序的正式角色进一步扩大。它也使刑事审判更像是受害者家属与被告之间的对抗,而不再主要被表述为对整个社区的侵害。
新的关注并未以同样方式保护每个家庭。本书将公众对受害者日益增长的认可,与莫泽尔和昂泽尔姐妹的经历并列;她们认为地方官员忽视了自己的家庭,并以蔑视的态度对待她们。她们的经历揭示了这一时期扩展受害者权利话语背后的不平等——制度可以让某些受害者成为案件的核心,却让贫困受害者感到自己不被倾听。本书讨论的研究发现,在佐治亚州,若受害者是白人,被告被判死刑的可能性是受害者为黑人时的11倍;在所研究的其他州也出现了类似情况。因此,受害者受到关注的同时,也存在种族差异——哪些人的死亡最常招致最严厉的刑罚。
儿童及惩罚背后的处境
这一时期的刑事司法图景还体现在涉及儿童的案件中——他们的年龄和处境,可能被成人程序和严厉标签掩盖。1989年,乔·沙利文年仅13岁,阅读水平相当于一年级,曾长期遭受身体虐待和严重忽视,而且三年内至少搬过十次家。他早先的少年违法记录大多是非暴力、轻罪级别的事件,而且只在少年法庭被裁定过一次。然而,量刑法官称少年司法系统曾一次次给他机会,并把他描绘成屡次再犯者,随后判处他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其童年处境不稳定的记录,与法庭将其描述为屡获机会的说法形成对照,显示儿童所处环境如何被改写成证明其无可矫治的证据。
本书对青少年发展的更广泛论述,让这种对照更容易理解。年纪较小的青少年人生阅历较少,不容易设想后果和提出替代方案,其认知控制能力仍在发展,尚不足以调节冲动。当这些一般性的发展局限与虐待、暴力、忽视、贫困以及缺少可靠照护者等因素结合时,后果可能更加严重。这并不是要抹去暴力造成的伤害,而是对一种制度提出质疑——它把儿童当作拥有成年人的判断力,却忽视了他们作出选择时所处的条件。
因此,20世纪80年代汇集了几种不同的变化——沃尔特有限的经济自由及随之而来的种族审视;围绕未破谋杀案产生的公众压力;关于陪审团遴选的新规则;以及受害者在刑事诉讼中不断扩大却并不平等的角色。这一时期的核心矛盾在于,法律机构可以修订法律原则、邀请新的参与者,同时仍保留限制黑人被告、贫困家庭和儿童前景的做法。在本书的时间脉络中,这个十年并非与过去彻底决裂的时刻,而是旧有界限在法庭、公众舆论以及施加于个人生活的后果中重新显现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