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20世纪90年代成为对待被指控犯罪儿童方式的转折点。恐惧氛围促使年轻人离开以特殊保护为核心的少年司法制度,进入成人法院和监狱;而为这种转变辩护的预测,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
恐惧与成人惩罚的扩张
乔治·斯廷尼遭处决,是南方种族政治的残酷体现;但本书将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惩罚性转向描绘为一场范围更广的变革——曾针对控制和惩罚黑人而制定的政策,正渗入一般刑事司法体系,儿童也越来越多地被卷入其中。
有影响力的犯罪学家警告说,一代异常暴力的年轻罪犯即将出现。这些预测有时明确针对黑人和棕色人种儿童,助长了公众恐慌。几乎每个州都颁布了法律,使儿童更容易遭到成人法院起诉;有些州降低或取消了接受成人审判的最低年龄,导致年仅八岁的儿童也面临风险。一些州的强制移送规则剥夺了检察官和法官的裁量权,将数以万计的儿童从少年法院送入拥挤、暴力且资源匮乏的成人监狱。
随后的发展并不符合这些警报。尽管1994年至2000年间青少年人口有所增长,青少年犯罪却在下降。曾支持“超级掠食者”理论的学者后来否认了这一理论;美国卫生局局长在2001年的一份报告中称该理论是神话,并指出没有证据表明,20世纪90年代初涉入暴力的年轻人比早年青少年罪犯更为频繁或更为凶残。纠正来得太迟,特里娜·加内特、伊恩·曼努埃尔和安东尼奥·努涅斯等儿童已深受其害——程序规则、诉讼时效及其他法律障碍,使他们难以挑战极端刑罚。
脆弱处境与机构转移的十年
这十年的惩罚性转向,与公共政策的另一项变化同时发生。精神病院中的虐待事件促使改革之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法律提高了非自愿收治的难度,去机构化也使许多昔日住院者转入社区环境。到20世纪90年代,若干州的州立医院住院人数已减少逾95%。精神科病床数量也从1955年每300名美国人一张,降至50年后每3000人一张。这些改革针对的是真实存在的虐待,但其影响与刑法扩张和严厉量刑交织在一起——有精神障碍的贫困者往往无法获得治疗或药物;监狱和看守所则越来越多地成为应对疾病、药物依赖以及社区无法容忍的行为的方式。
这种转移的规模,从监狱人口中可见一斑。在美国监狱和看守所中关押的人,有一半以上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比例接近一般成年人的五倍;近五分之一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监狱和看守所中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数,是医院中此类人数的三倍多,在一些州更相差十倍。本书将这些数字与对儿童施加成人惩罚的扩张并置——这些机构既关押着往往无法获得照护的人,也接收着生活受到暴力、忽视和创伤影响的年轻人。
安东尼奥·努涅斯在1999年的经历,展现了这些压力如何汇聚于一个孩子的生活。在南洛杉矶,枪声时常迫使他的母亲让孩子们趴到地上,近十二名邻居在交火中丧生。在家里,安东尼奥从还穿着尿布时起就遭父亲殴打,也目睹父母互相攻击、威胁要杀死对方。安东尼奥十三岁时遭陌生人开枪射伤,他十四岁的哥哥何塞跑去帮忙,却被杀害。安东尼奥在严重内伤后幸存,被送到拉斯维加斯的亲戚家;在那里,他没有惹麻烦,在家帮忙,也按时做作业。一年之内,缓刑监管人员却因他先前的一项少年司法裁定,命令他返回洛杉矶。回到何塞遇害的街区后,安东尼奥难以应对创伤,便为了自卫弄到一把枪;他因此被捕并被送入少年营。在少年营有条理的环境中,他取得进步;这与那道让他重返危险之地的命令形成对照,而他原本正试图逃离那些危险。
单独监禁中的儿童联结
伊恩·曼努埃尔的经历,让这十年的惩罚性转向有了切身的尺度。他十三岁时入狱,连续十八年遭到单独监禁。他用从餐盘取来的尖锐物品割伤手腕和手臂,数次试图自杀;每一次自残或痛苦表现之后,迎来的都是更长时间的隔离。面对一个孩子的崩溃,监狱机构的回应是让他独处更久。
1992年平安夜,伊恩用每月获准的一次电话,打给了被他枪击的黛比·贝格尔。他道歉并表达悔意。贝格尔听到他的来电时十分震惊,却也受到触动;她的身体已康复,正在从事健美运动,并筹办一本女性健康杂志。这场意外的谈话后来发展成定期通信。伊恩缺乏家人支持,在囚犯和工作人员中也少有联系对象;贝格尔成了为数不多鼓励他坚持下去的人之一。
这段关系也让刑罚的影响延伸到监狱围墙之外。多年通信之后,贝格尔写信给量刑法官,联系监狱官员,并向媒体发声,认为刑罚过于严厉、监禁条件不人道。她承认伊恩的犯罪造成了破坏,同时强调案发时他只有十三岁,缺乏支持,也无人帮助。法院没有减轻他的刑罚。尽管如此,她的努力揭示了这一时期的核心矛盾——一个孩子可能被视为永远无法改变;但他伤害过的人却指出,刑罚本身已变得具有破坏性,也不负责任。
2016年11月,佛罗里达州释放了伊恩。黛比·贝格尔拥抱了他,两人共进晚餐后,他前往蒙哥马利,加入平等正义倡议组织的重返社会项目。几个月后,他在该组织于纽约市举办的年度活动上朗诵了自己的一首诗;如今,他创作并表演口语诗歌。从单独监禁期间每月一次的电话,到公开表演,这段历程并未抹去他失去的岁月,却表明那个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孩子仍在改变。
对将儿童当作成年人对待的法律挑战
惩罚性转向的后果,并未随着其背后预测遭到驳斥而结束。平等正义倡议组织开始挑战这些刑罚时,美国已有2500多人在儿童时期被判处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依据第八修正案作出的裁决,提供了一条可能的救济途径,但要求刑罚既违反不断演进的文明标准,又属于罕见刑罚。此前成功的挑战涉及的群体要小得多——大约一百名面临处决的智力障碍者、不到七十五名死囚区的少年犯,或更少数因非杀人罪被判死刑的人。因此,针对数千项少年终身监禁判决的挑战,既面临规模上的法律障碍,也面临道德上的障碍。
律师将策略聚焦于两类人——犯罪时只有十三或十四岁的儿童,以及因非杀人罪被判处不得假释终身监禁的儿童。未满十五岁的儿童中,不到一百人被判处这种刑罚;估计因非杀人罪而服刑的儿童不到两百人。这些较小的群体,使更大体系中最严峻的案件清晰可见,也将关注点从成人刑罚本身,转向刑罚施加对象的年龄与处境。
这些论据以青春期与成年期之间的发展差异为依据。年轻的青少年生活经验和背景知识较少,难以据此作出决定;他们更难想象后果、构思其他选择,也较难作出理性判断并坚持这些判断。神经科学和脑化学研究帮助解释了这些局限如何形成。当这些局限与虐待、暴力、忽视、家庭失能以及缺乏关爱照料者的环境相遇时,青春期常见的特征可能会加剧孩子作出灾难性选择的风险。这种论述并非为暴力开脱,而是质疑一种假设——孩子做过最坏的事,就足以决定这个孩子今后一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许多少年终身监禁者成年后已发生显著变化。在律师经手的案件中,曾经迷惘的青少年客户成熟为更善于反思、能够负责任地作出决定的成年人。他们现在的自我,与那些因犯罪而被固定判刑的孩子形成痛苦对照——他们并非原封不动地服刑、承受单一行为的后果。20世纪90年代转向成人惩罚时,仿佛童年并不能阻止永久谴责;后来的案件则要求法院承认,恰恰因为当事人当时是儿童,永久惩罚才是不公正的。
刑罚的规模也意味着,仅靠法庭上的支持还不够。一些客户已在监狱中度过数十年,几乎没有人际支持或资源帮助他们重返社会。平等正义倡议组织为儿童时期入狱的人设立了重返社会项目,提供住房、职业培训、生活技能、咨询及其他服务。这项承诺既务实,也关乎法律——组织要求法官和假释委员会不仅考虑一个人能否获释,也要考虑什么样的支持才能让其重返社区成为可能。这样,对20世纪90年代惩罚性遗产的挑战便超越了修改刑罚本身;它还试图为那些被体制预备着终身监禁的人铺出一条回归之路。
查理与另一个家庭的可能性
本书对少年惩罚的叙述,也围绕查理的经历展开。查理十四岁,身高五英尺,体重不到100磅,没有被捕记录、学校违纪、少年违法或出庭记录。他成绩优良,获得过数张全勤奖状;母亲说,他总是听话照做。然而,查理枪杀了母亲的男友乔治。本书将这一行为置于一个长期暴力的家庭环境中——此前一年半里,乔治曾三次殴打查理的母亲,严重到她需要接受医疗救治。枪击当晚,乔治醉酒回家,打了她的脸,将她打倒在地。查理试图帮助昏迷流血的母亲,却无法止住她后脑伤口的出血。
查理的祖母去世、母亲仍在努力应对后续影响时,詹宁斯夫妇成为长期照料他的依靠。这对年过七旬的白人夫妇积极参与联合卫理公会教会活动;他们的少年孙子死于自杀,于是决定用原本为孙子大学教育存下的钱帮助查理。双方先通过书信往来,之后在少年拘留所见面;他们告诉布莱恩·史蒂文森,自己立刻就爱上了查理。查理曾担心他们会讨厌自己,但之后他说,他们的关爱让他感到安慰。詹宁斯夫妇成了他的家人。史蒂文森提醒他们,不要指望查理一切照旧,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詹宁斯夫人却不接受苦难必然扼杀希望这一前提——她坚持要彼此怀有更高期待,并相信人能够康复。他们的承诺与永久谴责形成对照——这并非否认查理所做之事,而是通过一段关系,将他的未来视为仍然开放。
法律权威与对证人的施压
惩罚性氛围也体现在对试图为被告辩护者的对待上。布莱恩·史蒂文森为沃尔特·麦克米利安出庭代理后,罗伯特·E·李·基法官打电话劝他不要接手此案。基提到麦克米利安据称是南阿拉巴马州的大毒贩,并称情况很棘手,可能与迪克西黑手党有关。在案件尚未经过证据检验之前,这番警告就将代理此案描绘成踏入一个危险而声名狼藉的世界。
压力也落到了不在场证明证人身上。达内尔·休斯顿告诉史蒂文森,他因一年前向麦克米利安的律师所说的话被捕,并遭到伪证罪起诉。休斯顿称,逮捕前没有人询问过他。史蒂文森认为,警方和检察官得知休斯顿正在与辩方接触后,这项起诉便成了报复。在这些遭遇中,法律权威并非只在认定有罪后施加惩罚——它还可能警告律师不要接手案件,并威胁可能有助于质疑控方说法的证人。
被惩罚性转向隐去的儿童
刑罚施加多年后,特里娜·加内特、伊恩·曼努埃尔和安东尼奥·努涅斯仍鲜为人知,监狱中努力求生的他们,几乎不为外界所知。他们被关押,不只是从公众视野中消失而已——这些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的儿童,只能在危险而可怕的环境中挣扎求存,几乎没有家人支持或外界援助。本书强调,他们并非个例。全国数以千计的儿童被判处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或其他极端刑罚;他们相对默默无闻,更加深了原本就被绝望监禁塑造的人生中的绝望。
布莱恩·史蒂文森与他们相识时,需要修复的不只是刑罚本身。他们每个人也都受到禁锢自己的司法体系伤害,并留下创伤。平等正义倡议组织接手了他们的案件;挑战对儿童施加的极端刑罚,后来成为该组织工作的重点。在这一转变中,20世纪90年代的惩罚性转向不仅延续于其催生的法律,也延续于被判刑时还是儿童的人所承受的漫长后果,以及人们持续努力让他们的处境为人所见的工作之中。
各不相同的出狱之路
到2017年,对儿童时期所受刑罚的挑战已在不同阶段的回归过程中显现出后果。乔·沙利文于2017年12月1日获释,离开佛罗里达州的一所监狱。他坐在轮椅上大笑欢呼,工作人员拥抱他,并带他前往蒙哥马利。在平等正义倡议组织的住院式项目中生活十八个月后,他搬进约瑟夫之家,一所为有重大残障的出狱人员提供住所的家。他的获释并非简单地离开监禁——这取决于出狱后有地方为他的需要提供支持。
特里娜·加内特的刑罚已获减轻,因此取得了申请假释的资格,但她当时仍未获释。在宾夕法尼亚州门西州立监狱,她与一群服终身监禁刑的女性一同歌唱;她们演唱的《这不是我的家》,唱出了仍未解决的处境。与此同时,安东尼奥·努涅斯因刑期获减,在加利福尼亚州取得了获释资格。这一变化也让他得以参加此前无法参与的教育及其他项目;这些项目不向被判不得假释终身监禁的人开放,即使他们被捕时只有十四岁。三人的处境各不相同——已经获释、取得假释资格,以及获得了新的准备机会——这表明,撤销儿童时期所受的刑罚可以开启回归之路,但回归何时实现、能否完成,仍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