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向外折叠”
深入北方的小路“永远向外折叠”是吉米·比格洛反复叮嘱孩子们的话,一条关于洗衣的规矩,也成了他与恐惧共处的方式。战争结束数十年后,他会检查自己在塔斯马尼亚州霍巴特的郊区住宅里的抽屉,坚持衣物必须把折边朝外折叠。孩子们不明白这项要求背后的恐惧;他们只知道父亲绝不会伤害他们。这句话将两种现实联系在一起——他们看得见的日常惯例,以及吉米试图让他们为之做好准备、却未能如愿的暴力。
指示及其重复
晚年时,吉米告诉孩子们把衣服朝外折叠,还会打开抽屉检查折痕是否正确。孩子们没有遵守规矩时,他不会打他们。他哀求恳求,继而命令要求;最后,他恼怒之下亲自重新折叠并叠好衣物,孩子们则紧张地等着。这一连串举动表明,这句话不只是家务上的偏好。吉米无法把这件事交给偶然,每次都要在抽屉里、在自己手中重新做一遍。
这小小的纠正带着一种仅凭其对象无法解释的紧迫感。吉米感到一种说不出名目的恐惧,而孩子们心里则存着无法化解的困惑;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超出了抽屉的开合和父亲的恼怒。对吉米而言,折痕为何重要不言自明;对孩子们而言,折痕与危险之间的联系却无从理解。规矩不断重复,但其中的缘由并未随之传给他们。
日常惯例之下的恐惧
孩子们最接近受罚的一刻,也显出了吉米为自己划定的界限。最严重时,他会把他们放到膝上,举起手,却让手停在他们上方,迟迟不落。有时他们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和大腿在发抖;抬头看时,他的手颤动着,眼里噙着泪水。他从不打他们,也从不拍打他们。他们确信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份确信是真的,却无法让他们明白颤抖意味着什么。
叙述补充了孩子们无从知晓的过往——吉米试图保护他们,免遭步枪枪托突然砸向孩子脸颊的暴击,也想警告他们,那残酷的世界会把他所相信的种种恐怖留给粗心且毫无准备的人。然而,再多警告也无法让任何人应对一切。他的孩子们看见那只悬停的手,却看不见它唤起的暴力,也看不见他给自己设下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永远向外折叠”让这种距离变得真切——人们要求一条寻常规矩守护他们,抵御一个会骤然变化、无法靠仔细折叠来控制的世界。
吉米的颤抖带着他在时间中来回穿行时,他用一句熟悉的话放孩子们离开。他说:“好吧。”把他们从膝上推下,让他们重新站稳,随后移开目光,挥手叫他们走。接着,指示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就这样。好吧?只要……下次把折边朝外。朝外。永远朝外。好吧?”这些支离、重复的指示,把一句简单的请求变成了恢复秩序的努力。孩子们一获准离开,便跑到外面的阳光下,把恐惧留在这个日常场景里,却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爱、工作与折痕的意义
这句话也出现在吉米晚年对自己难以为爱留出空间的反思中。他思索自己是否没有给爱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只勉强把它安排进去,结果它转瞬便逝。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可能选择工作那可预测的直线,而不是爱情狂野的盘旋;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选择折叠毯子,而不是展开紧紧相拥的双臂。这种对照赋予“向外折叠”另一层意味——这是他可以反复进行并完成的动作,不像亲密关系,无法靠坚持来确保,也无法整齐地安排妥当。
这一说法并未化解关怀与恐惧之间的张力。吉米严苛的要求伴随着温情——他收住了手,努力保护孩子们,最后宁愿亲自叠好他们的衣服,也不愿伤害他们。但他的保护无法让孩子们理解他的战时经历,正如这条规矩无法保证生活始终安全。他发出的警告是,一切都可能改变——情绪、决定、一条毯子、一条生命。“永远向外折叠”留下了一条明确的指示,也留下了一份并不完整的传承——孩子们记得这条规矩,也记得父亲的颤抖,而这条规矩试图防范的恐怖,始终超出他们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