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行兮》
深入北方的小路《海行兮》是一首古老的诗,战时成为表达效忠天皇、拒绝投降的重要话语。小说中,它既出现在日本公开宣扬军事牺牲的语言里,也成为多年后辨认中村天二的私人暗语。它从电台广播转入战后的相认场景,将帝国意识形态、记忆与对遗忘的执念联系起来。
战时含义与用途
战争期间,《海行兮》广为流传,电台每次播报战况都会以它开场。播报将日本士兵描述为光荣战死,而非蒙受投降之耻。因此,这首诗不仅悼念死者,也为他们的死亡提供一种公共解释——只要将死亡置于效忠天皇的框架中,它就可以被讲述为忠诚的体现。
后来场景引述的诗句将死亡铺展在辽阔的地景之中:“海上横尸,浮于水面,”接着是“山间横尸,散于草野……”诗的末两句则明确表达效忠:“我们死在天皇身旁,”以及“我们绝不回头。”这些片段从散落在海上与山间的尸体,转向毫不动摇的效忠宣言。“绝不回头”赋予诗句一种向前推进的力量;但在小说的战后语境中,它也令人想到面对战争遗留之物的困难。
这套公开话语属于更广泛的帝国主张——胜利将依靠日本精神,而日本精神被理解为天皇意志。《海行兮》在战时广泛流传,使它成为这一信念的表达之一——只要把死亡纳入效忠天皇的叙述之中,死亡便可以被说成光荣。小说没有把这首诗写成孤立的抒情作品,而是展现它如何进入战时播报,并影响人们描述阵亡者的方式。
战后相认中的暗语
1959年春,中村天二申请日本血库的职位,原本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是出于好奇;他却意外获得面试机会。一个冬日清晨,他乘火车前往大阪。在总部等到近午,他被领进一间宽敞的主管办公室,而不是预想中的会议室,随后独自留在那里。又过了一刻钟,身后的声音叫他不要回头。一只手在他的后颈划过一道新月形,接着,一个男人开始背诵《海行兮》。
中村立刻认出了这首诗。他没有解释,而是接上末两句:“我们死在天皇身旁,”以及“我们绝不回头。”这段对答之所以像暗语,正因为两人都熟悉这首诗及其战时意义;中村的回应证实他读懂了信号。那些曾在广播中为士兵之死定调的熟悉字句,几十年后在一间私密的办公室里,成了两名男子相认的凭据。
相认不只是言语测试,身体细节也让这一幕变得具体。那只手再次触到中村的后颈,男人称赞道:“多好的脖子,多棒的脖子。”中村转身,看见一张已经改变的脸——头发白了,竖得尖硬,身躯也更为壮实;脸虽然更加松弛,却仍像鲨鱼鳍。男人解释,自己非得看看中村的脖子,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正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随后说道:“你看,我从不忘记。”在这一幕里,诗与记忆无法同身体分开——战时文本帮助辨认一个人,而触碰与改变的面容则让时间的流逝显形。
记忆、相认与战后清算
这次相遇发生在战后追究责任与选择性记忆的背景中。在前后的谈话里,佐藤龟谷回忆,石山教授在狱中上吊自尽,另一些人被判死刑后获减刑,最终也被释放。佐藤说自己曾以为也许会受审,但如今那段时期早已过去:“美国人想把这件事忘掉,我们也想。”面对这种明确的遗忘意愿,《海行兮》却再度出现,两个男人仍然熟知它的词句。
小说还将战时记忆置于东京靖国神社的纪念话语之旁。神社的《英灵簿》列有1867年至1951年间为日本天皇服役而死的两百多万人;入祀被视为获得对一切恶行的赦免。名单中有1068名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判战争罪并处决的人,其中一些人曾在死亡铁路上虐待战俘。于是,诗中“死在天皇身旁”的承诺,与一种战后纪念实践并置;这种实践可能模糊服役、罪行与责任之间的区别。
小说以纪念记录的遗漏,让这种模糊变得具体。蒸汽机车C 5631前的牌匾没有提及修筑死亡铁路的恐怖,也没有列出修路期间死去的数十万人。死亡人数没有定论;对亚洲奴工的估计从五万人到二十万人不等,文本明确指出,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叙述继而指出,这些人的名字已经被遗忘,也没有一本书收录他们的亡魂,只能留下这一片段。在这样的背景下,《海行兮》不只是纪念的象征——它那有力而易于重复的帝国牺牲叙事,与没有同等纪念、人数无法确定的死者形成对照。
诗的功能如何改变
《海行兮》随着聆听它的场合而改变作用。战时电台用它把死亡写成光荣,并将死者与天皇联系起来;1959年办公室里的吟诵则使末两句成为对共同记忆的简短检验,也成为辨认中村的方式。同一组诗句兼具公共意识形态与私人相认的意义,而男人坚持自己从不遗忘,更与周围人想把战争抛诸脑后的愿望形成张力。
这种张力并未简化成记忆与遗忘的对立。诗之所以延续,恰恰因为它曾被广泛传诵;然而,诗句流传下来,并不能让纪念碑之外的人重新获得姓名,也无法解决责任问题。小说通过低声吟诵、凭记忆接诵以及手触中村后颈的细节,让这首熟悉的战时诗句在原有公共用途消退之后依然回响;同时也呈现出,一人被认出,与更多人被集体遗忘,可以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