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免我们忘记”
深入北方的小路“以免我们忘记”既是人们熟悉的悼念逝者、承诺铭记的誓言,在这部小说中,也是多里戈·埃文斯在葬礼时质疑其含义的一句话。当博诺克斯·贝克在一座霍乱火葬堆旁提起这句话时,多里戈回答说,纪念本身或许会变成一种咒语。他们的对话颠倒了这句套语的意义——它所出自的诗并非单纯要求人们保存记忆,而是在警告人们,人、地方及其历史都会从记忆中消失。
火葬堆旁的话语
这句话出现在兔子·亨德里克斯死于霍乱之后。传染病使处理他的遗物变得危险——凡被霍乱污染的物品都必须焚烧,一名负责搭建火葬堆的人把兔子·亨德里克斯的素描簿拿给多里戈。多里戈挥手让他拿走。葬礼的实际要求十分严峻——销毁无法安全保留的东西——然而,这本素描簿也让遗忘的代价变得具体。它属于一个逝者;若将它销毁,与他有关的少数物件之一也会随之消失。
博诺克斯以人们熟悉的纪念词句回应多里戈坚持活在当下的主张:“以免我们忘记,博诺克斯·贝克说。先生,我们不是这么说的吗?”多里戈承认人们确实这么说,却区分了说出口与真正理解:“是的,博诺克斯。或者说,我们只是在念咒。也许两者并不完全一样。”这段对话将公共仪式与眼前一个具体的死亡并置。这句话听来像是一种保证,但多里戈的回答没有断言,反复念诵能否让任何人的记忆长存。
随后,多里戈指出这首诗出自吉卜林,并认为它讲的是遗忘。火葬堆点燃时,他把诗中那些古老的名字与暹罗的铁路联系起来:“尼尼微、推罗,还有暹罗那条被上帝遗弃的铁路。”他追问的不是是否应该重复这些话,而是如果人们误解了它们的含义,重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博诺克斯把这句话当作留下兔子素描簿的理由;多里戈则指出,诗歌警示人们,即使是他们有意铭记的事物,也可能消失。这一幕并没有通过拯救物件来化解两人的分歧——火葬堆还是被点燃了。
纪念与遗漏
形式化纪念与它遗漏的历史形成对照,使这句话承载起更广泛的历史分量。蒸汽机车C 5631于1943年10月25日沿全线驶过建成的死亡铁路,现陈列于东京靖国神社。神社还设有《英灵簿》,其中列有1867年至1951年间为日本天皇效力而死的两百多万人。名单中包括1068名被判犯有战争罪、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遭处决的人,其中有人被判定在铁路上虐待战俘。
然而,机车前的铭牌对铁路的修建及其死者只字未提。文中强调,甚至死亡总人数也没有定论——亚洲奴工的估计人数从五万人到二十万人不等,真实人数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已经被遗忘;没有任何一本书记录他们失落的灵魂。面对这样的缺席,“以免我们忘记”并不是一句令人安心的宣告,仿佛纪念已经成功。它揭示,纪念活动可能保存特定的姓名与物件,却让整群死者都没有留下姓名。这句话的道德力量,取决于人们是否看见这道空缺,而不是把纪念碑当作所有人都已得到纪念的证明。
记忆、生存与纪念的限度
多里戈与博诺克斯的对话,也将这句话与人们难以带着记忆生活的处境联系起来。葬礼前,多里戈对博诺克斯说:“最后一切都会被忘记,博诺克斯。我们还是活在当下更好。”这句话赋予遗忘双重含义——它意味着失去,却也是继续生活的条件。他承认那首诗,并没有否定这种现实的信念。他对诗的解读也不代表他能掌控过去;他意识到,对自己而言,这首诗几乎就像命运,尽管他仍坚持诗歌并非法律。
吉米·比格洛晚年的人生为这种矛盾带来了另一种表现。随着年岁增长,吉米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不过有些事仍历历在目——笑话、故事、达奇·加德纳给他的鸭蛋的味道,以及沃特·库尼的善意——他曾在伙房等候,确保每个人都分到食物。吉米记得那场葬礼上没人愿意第一个铲土,却不记得沃特在前往三塔关口营地的行军途中死去,也不记得随行而来的种种残酷经历。他的儿子和其他人会纠正他前后不一的叙述;他坚持认为,亲身经历并不等于留下准确的记录。
由此看来,“以免我们忘记”指的是一种义务,而不是一种力量。仪式可以让记忆流传下去,却无法保证记忆会涵盖那些未被计数的死者、保留死亡的全部经过,或在幸存者的头脑中完好无损。这句话把博诺克斯为一个人的素描簿所发出的恳求,与铁路劳工姓名的缺失,以及吉米不完整的回忆联系起来。它的力量来自一种张力——人们渴望铭记,却又一次次看到记忆失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