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存与战后逃避的遗忘

深入北方的小路

在小说中,作为生存手段与战后逃避方式的遗忘反复出现——它能让人在眼前的危险中继续前行,也能使个人与国家逃避责任。小说将这种实际需要与纪念行为并置,追问当痛苦经历遭到压抑、被重新塑造成善行,或被排除在公共记录之外时,人们失去了什么。小说给出的答案始终令人不安——记忆能够保存关怀与共同责任,却也可能失灵、自相矛盾,或只以片段的形式出现。

作为即时策略的遗忘

战后东京,中村天二叫一名潘潘女郎忘掉那个美国人、她的兄弟和他。她在他离开后哭喊起来,他便折返回去,用砖头威胁她,并坚持说:“你只有忘记,才能活下去。”这并非抽象的劝告——他试图终止她对发生之事的叙述,并逃避这件事可能让他承担的责任。随后,他带着从她那里偷来的钱离开,买了假身份证件,并以木村义夫之名前往神户。这里的遗忘与逃亡和自我保全紧密相连,但它也意味着让另一个人噤声,并放弃追究他周遭的暴力。

小说通过崔尚敏——澳大利亚看守称他为巨蜥——展现了记忆承受的另一种压力。他的一生受制于他人强加的身份——一个韩国名字、日本名字三谷明,以及俘虏他的人使用的名字。孩提时,他在服役和训练期间遭受殴打;成为看守后,他受训执行一套否定囚犯人性的制度。在死囚牢房里,他无法形成稳定的自我认知。他认为其他死囚的信念不过是从演讲、广播和军事手册中吸收来的口号,并非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信念。他无法建立独立的自我叙述,这与中村天二有意要求他人忘却并非一回事,但这两种情形都表明,暴力与胁迫会扭曲人们记忆和理解自身生活的条件。

私人记忆与道德逃避

中村天二后来的生活,尤其鲜明地呈现了作为生存手段的遗忘与作为逃避方式的遗忘之间的区别。在他与佐藤龟谷的友谊淡去后,他不再假装使用假身份,恢复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他决心正视真相,堂堂正正地生活。然而,这一决心并未使他彻底追究自己战时的行为。小说称,他曾监督许多人的死亡,也可能参与其中一些,却不觉得自己负有责任。时间冲淡了他对罪行的记忆,而关于他善良一面和情有可原之处的说法却逐渐滋长,取而代之。萦绕他的,正是自己的过去竟有如此之少萦绕着他。

动摇两人友谊的那场谈话,涉及佐藤在场的战时行动,包括对被俘飞行员实施的手术。佐藤告诉中村天二,石山福助教授在狱中上吊自尽,其他人则被判刑,后来减刑,最终获释。他还说,美国人希望此事被遗忘,日本人也一样。由此,小说将个人的遗忘与战后对责任的处置联系起来——严重暴行的经过虽被揭露,其后果却因释放、沉默和相互默许而被淡化。中村天二与佐藤此后再也没有谈起佐藤的过去;两人下围棋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停止。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但两人都没有继续这场对话,让它在他们的关系中留下长久的位置。

崔尚敏受审的过程,则从另一角度展现了记忆、证据与正义如何彼此错位。审讯持续了两天,大部分用英语进行,而他几乎听不懂。关于他参与谋杀弗兰克·达奇·加德纳中士的指控,因证据相互矛盾而被撤销;但他被判定犯有下令谋杀沃特·库尼列兵及其他虐待行为。他坚称自己不可能下令杀害库尼,并指出据称下达命令时,库尼已不在营中。混乱且不完整的营地记录无法证实这一点。检方依据的是科塔上校的审讯陈述,而崔尚敏听说科塔上校后来未经起诉便获释。小说并未把这份不均衡的记录当作定罪有误的证据;它展现的是,证词和记录中的缺漏如何使判决复杂化,也展现了相关人士对发生之事各执不同的说法。

纪念、遗漏与公共记录

小说将这一问题从个人延伸到国家纪念。在东京靖国神社,蒸汽机车C 5631与《英灵簿》一同陈列;《英灵簿》列出了1867年至1951年间为日本天皇效命而死的二百多万人。神社通过合祀给予赦免;列名的死者中有1068名战犯,他们在战后被判有罪并遭处决,其中包括虐待死亡铁路囚犯的罪犯。然而,机车上的牌匾对这种虐待以及铁路修建过程中的恐怖只字未提。

遗漏并不止于牌匾。被迫修建铁路的劳工中,同盟国战俘只占一小部分;除约六万名战俘外,还有二十五万名甚至更多的亚洲劳工参与劳作。对死亡人数的估算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小说强调总数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已经被遗忘,也没有一本簿册记载他们失落的灵魂。这里的对照并非只是记忆与遗忘之别,而在于有些人的死亡进入了官方纪念,另一些人却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得到公认的死亡人数。机车可以作为一件物品保存下来,其旅程所付出的人的代价却从它的公共叙事中消失了。

记忆的必要与回忆的局限

在霍乱营地,生存与纪念之间的冲突体现为一本素描簿。为了控制传染,霍乱病人拥有的一切都必须焚毁,因此,一名焚尸工把兔子·亨德里克斯的素描簿拿给多里戈·埃文斯。多里戈挥手让他拿开,并下令烧掉。博诺克斯·贝克问他们是否应该记住,多里戈回答:“博诺克斯,最终一切都会被忘记。我们最好现在活下去。”博诺克斯以人们熟悉的呼吁回应:“以免我们忘记。”这一来一往将防止传染的实际需要与销毁记录所带来的道德不安并置。多里戈的话是战时努力让活着的人专注于生存;博诺克斯的回应则坚持,活下去并不能了结死者应得的对待。

吉米·比格洛后来的记忆,使人无法确信纪念能够完整地复原过去。他记得一些细小而鲜明的事物——笑话、故事、达奇·加德纳给他的鸭蛋的味道,以及沃特·库尼总是在伙房等候,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食物的习惯。他记得众人聚在库尼墓前时的沉默,没有人愿意第一个铲土。然而,他已经不记得库尼死于前往三塔关口营地的行军,也不记得那场行军中的残酷。吉米的儿子、历史学家和记者都指出了他叙述中的错误与矛盾。他当时身在其中,但亲历并未使他留住所有事实。他的记忆保存了善意之举,却失去了包围着这些善举的一部分苦难。

在这些场景中,遗忘既不是毫无负担的宽恕,也不是单一而有意的行为。它或许能让人在危急时刻活下来,使日常生活得以延续,也可能使加害者免于承受其过去的重担。它也可能源于受损的记录、选择性的纪念,或幸存者记忆通常具有的不稳定性。面对每一种抹除,小说都呈现了片段式的见证——博诺克斯的质问、吉米记得的关怀、为无名死者留下的零星记录,以及多里戈迟来的解释铁路往事之举。没有任何一项能够复原所有失去的东西。它们共同揭示了两者的区别——带着能够记起的事情生活,与假装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情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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