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去人化与共同苦难
深入北方的小路《战争的去人化与共同苦难》呈现了小说并置的两个事实——军事体系把人变成可牺牲的材料,而身陷其中的人仍能够认出彼此的脆弱。死亡铁路使这一矛盾具体呈现出来。铁路的修建依赖强迫劳役和凌驾于个人生命之上的帝国命令;在由此造成的匮乏中,囚犯仍维系着脆弱的共同体。与日本士兵的相遇拓宽了苦难的视野,但没有把俘虏者与被俘者等同起来,也没有消解责任问题。
帝国目标与人被化为材料
铁路工程始于1942年2月15日日军攻陷新加坡之后。到1943年,日本需要一条陆路为其在缅甸的部队提供补给,既要切断同盟国向中国国民党军输送物资的路线,也要支持其在印度扩张势力的野心。帝国缺乏资金、机械和时间,无法以常规方式修建铁路。它的应对办法是大规模动员强迫劳工。在2.2万名澳大利亚战俘中,许多人是在新加坡被俘的,其中9000人被派去参与这项工程。于是,铁路的工程难题变成了人的难题——人被迫替代帝国所缺乏的资源和时间。
这种逻辑也具有意识形态色彩。日本领导人相信,被理解为天皇意志的日本精神会带来胜利。然而,工程的完工依靠的不只是信念,也依靠囚犯和亚洲劳工的躯体。科塔上校告诉中村少校,即便大多数工人因此丧命,也必须完成工程;这番话清楚地表明了等级秩序——铁路目标被视为不可更改,而人的生存则被视为可以牺牲。中村本人也看见,战俘被当作修铁路的材料,与枕木和铁轨相提并论。这种观念之所以构成去人化,不是因为它使用了比喻,而是因为指挥体系据此采取行动。
铁路与囚禁处境
埃文斯J部队从樟宜出发,转往工地,这一过程使这种转变在身体层面开始显现。每节封闭的运米车厢塞进27个人,空间小到连坐下都困难。旅程持续五天,长达一千英里;他们没有食物,中途停了六次,抵达班蓬前已有三人死亡。铁路劳役甚至尚未开始,拥挤的运输就已把囚犯变成了货物。他们作为埃文斯J部队的正式身份仍将延续,但这趟旅程表明,个人几乎无法掌控自己的行程或眼前的生死。
在营地,季节更替并未带来缓解。季风到来、食物减少之际,加速劳作制度取消了休息日、提高了配额、延长了工时,并越来越频繁地让人昼夜不停地工作。原本被认为身体尚可者与已经患病者之间的界线日渐模糊,从生病到濒临死亡的空间也不断缩小。男人们清理丛林、凿碎岩石、搬运土方,并用手工具和自身力气搬运枕木与铁轨。病棚里挤满了垂死的人;死者不断增加,快到无人能够计数。这并非修建工程附带的偶然代价,而是把铁路工期置于工人生命之上的必然后果。
营地的数字记录了这项政策如何落实到日常管理之中。一次统计中,多里戈·埃文斯报告说,剩下838名战俘——67人患霍乱,179人因重病住院,167人只能承担轻活,另有62人报病。这样一来,可用于铁路劳作的只剩363人。统计把苦难化为类别和劳动力账目,但多里戈的医疗与指挥职责又要求他把这些人视作需要照料的个体。这些数字既显露营地物资匮乏,也显示出管理者仍在向已经因疾病和疲惫而锐减的人群压榨劳力。
共同苦难与等同的界限
小说对共同苦难的描写,在一队日本士兵经过战俘营、前往缅甸前线时最为清晰。士兵们污秽不堪、疲惫不堪,在泥泞中拖着火炮;有人看起来病了,许多人年纪尚轻,仿佛仍在上学。多里戈看出,战争同样使他们备受折磨,就像囚犯一样。一个提着风灯的男孩与他目光相遇,多里戈突然想伸手搂住他。这一刻,认出另一个人的脆弱,短暂打断了敌人与俘虏之间的区隔。
这种认同并没有把两群人的处境变成同一种处境。一名日本军曹因为男孩看向多里戈而打了他。男孩立正、道歉,又把注意力转回道路上。多里戈想象那名士兵日后或许会杀人,也会被杀;而这顿打则表明,军事权威既管束自己人,也把暴力施加于囚犯。这个场景让战争机器在敌对双方之间显现出来——服从与暴力在军阶之中不断再现,人们被迫参与一种也会伤害他们自身的暴力。然而,日本士兵仍是实施战争的军队成员,战俘则是这支军队的囚禁对象;共同承受苦难并不能抹去这一区别。
在囚犯之间,团结构成了一种有限的反抗力量。偶尔得到一枚鸭蛋、一点棕榈糖,或反复讲述同一个笑话,都能帮助人们活下去。即使死亡使人数不断减少,最初离开樟宜的那一千人,在集体认知中仍是埃文斯J部队。战友相继死去,幸存者彼此的信念反而更加坚定,因为放下死者也会削弱幸存者生命的意义。这份情谊无法消除强迫,也无法恢复营地夺走的一切,却能在一个主要按身体效用计数的制度之下,保存共同的身份认同。
正义、纪念设施与未被计数的死者
小说将去人化延伸到战后的历史记录中。1943年10月25日,机车C 5631拖着日本和泰国显要人士驶过已经建成的死亡铁路全线,沿途经过死者遗骸。后来,在东京靖国神社的博物馆里,这台机车被展出,却没有附上铁路造成的人员伤亡记录。神社的《英灵簿》列出二百多万名为天皇服役而死的人,其中包括战后被判有罪并处决的1068名战犯。有些人曾参与修建铁路,并因虐待战俘而被定罪。然而,机车旁的铭牌没有写出那些死于修建铁路的人。
史料也没有提供一个确定的死亡总数。盟军战俘只是劳工的一部分——除约6万名战俘外,还有25万名甚至更多的泰米尔人、中国人、爪哇人、马来人、泰国人和缅甸劳工。对这些被强迫劳役者的死亡人数,估算从5万到20万不等。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小说关于记忆的论点之一——最被这项工程耗尽的人,也最难被可靠地记录下来。失踪的劳工没有一份可与之相比的姓名名册,叙述也把自身的讲述呈现为一段片段,以回应这种缺失。
审判同样揭示了战后问责的不均衡。崔尚敏因证据相互矛盾,被判无罪,不承担参与谋杀弗兰克·达奇·加德纳中士的罪责;但他因下令杀害沃特·库尼以及其他虐待行为而被定罪,其中包括扣留食物和医疗物资。科塔上校的证词帮助定罪了韩国和台湾籍看守,而崔尚敏听说,科塔后来未受指控便获释。在另一段叙述中,佐藤龟谷说石山教授在狱中上吊自杀;另有一些被判死刑的人获减刑,最终获释;他明白,美国人和日本人都希望此事被遗忘。这些结果并未把所有指控说成完全相同,也没有为每个决定确立单一解释。但它们确实表明,证词、残缺的记录、释放、处决和公众沉默,如何共同影响哪些责任仍能被看见。
叙事意义
小说在铁路工地、营地、经过的军队纵队和战后纪念活动之间转换,拒绝把战争苦难视作胜利所付出的抽象代价。铁路既是一项战略成就,也记录着为了使其建成而被消耗的生命。官方展陈可以保存机车,却略去劳工;死亡人数的不确定,则显示出一项浩大工程背后的人们多么容易从公共记忆中消失。面对这种抹除,囚犯对彼此的依恋,以及叙述对未被计数的死者的关注,共同坚持要求人们铭记共同苦难,同时不把脆弱与无辜混为一谈,也不把情谊与正义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