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式居住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

书中的游牧式居住并非单纯为了享乐而旅行,也不能简单等同于无家可归——它是一种围绕流动来安排工作、栖身之处和日常生活的方式,通常以车辆为居所。选择与陪伴的希望,依托于一些具体的必需条件——停车地点、季节性收入、官方登记地址,以及维持车辆正常运转的能力。本书从沙漠营地和定期聚会写起,描绘游牧者如何建立社群,也呈现可能迫使他们继续迁移的法律与经济压力。

流动的家园及其基础设施

游牧者把厢式车、拖车和房车变成家,带着栖身之处在工作地点和休息地点之间旅行。在亚利桑那州夸茨赛特,许多人避开收费的房车营地,在联邦公共土地上露营。他们在坚硬的沙漠地面上野外无接驳露营,用太阳能板或发电机自行供电,并用水箱和水壶运水。家居用品让这些营地显出有人生活的样子——露营者在车辆周围摆出椅子和烤架,撑起遮阳篷,铺设垫子和地毯,挂上旗帜,并设置狗活动的围栏。周围环境为这种务实的居家生活提供了场所,却无法免除人们自行提供基本服务的需要。

公共土地规定决定了这种家园能在一处停留多久。夸茨赛特附近的免费露营一次最多限两周;之后,露营者必须至少迁至二十五英里以外,或付费留在拉波萨长期访客区。该区的许可证上印有走鹃和雪花图案,这些贴纸成了一个易于辨认的标记,在广泛旅行、可能于另一个季节重逢的人们之间流传。这种流动是通过一系列获准停留的地点来安排的,并不意味着摆脱规则或费用。

道路生活也依赖不那么显眼的基础设施。尽管没有明确统计显示有多少美国人过着游牧式生活,全年旅行的人仍必须保有固定的官方住所,以办理车辆登记、执照、税务、投票和医疗保险等事务。实际上,有些人选择佛罗里达州、南达科他州或得克萨斯州等地,并使用邮件转寄服务。书中称,南达科他州的要求尤其容易满足——在汽车旅馆住一晚,并向邮件转寄服务登记,就可以确立居住身份。一个人可以在路上生活,同时在行政记录上仍与某个地点相连。

工作、选择与经济压力

季节性工作让这种生活成为可能,但工作可能很辛苦,报酬也不均衡。在秋季甜菜收获季,房车居住者会前往明尼苏达州、北达科他州和蒙大拿州;天气允许时,他们日夜轮班,每班持续十二小时。起薪为每小时十二美元,另有加班费,工人还可以获得停车地点。其他边工作边房车旅行的安排,则以劳动换取营地和接驳设施,或只提供食宿。因此,车辆既是栖身之处,也是前往那些要求工人自带住处的工作地点的工具。

本书将流动工作的增长与经济不稳定联系起来,尤其是住房市场崩盘之后的情形。一名管理营地的雇主报告称,季节性工作有很长的候补名单,申请人数远超可提供的职位;而这名雇主此前还曾难以招到退休人员。本书没有把寻求这种生活的人描绘成单一类型。作者的叙述强调,艰难处境与乐观心态可以并存——人们或许选择有限,却仍珍视自行决定去哪里、与谁相遇,以及如何在传统住房之外安排生活的能力。

这种必要性与自主性并存的状态,也体现在作者自己的采访经历中。在采访游牧者、走访他们的营地数月之后,作者得出结论——短暂探访不足以让人深入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帐篷让作者能够在没有公共设施接驳的地方进行采访,但住帐篷的人必须待在厕所附近,距离橡胶流浪者聚会四英里。为了与更多受访者共同生活,作者买下并改装了海伦号厢式车,使之可以睡觉、做饭、写作并满足基本卫生需求。两年间,作者每次在车里住至多两个月,在墨西哥边境与加拿大边境之间、从一岸到另一岸旅行了超过一万五千英里。这种安排让采访变成更长期的参与,也使流动生活所需的物质条件更难被视为抽象问题。

社群与反复往来的道路

流动并不意味着孤立。本书描写了在网上、工作中和偏远营地里建立的关系;车辆抛锚时,其他人可能会聚集起来帮忙。共同露营的地点可以形成临时社群,而年度聚会则让分散各地的旅行者有理由重返熟悉的地方。冬天,数以万计的人会聚集到亚利桑那州夸茨赛特,公共沙漠让资源差异悬殊的人们相聚。美国土地管理局的一名巡护员描述说,邻居中既有骑自行车、住帐篷的人,也有拥有价值五十万美元定制房车的人,两者都在使用同一片公共土地。艾丽丝·戈登伯格与她的狗和鸟住在一辆小拖车里,她同样强调,这个地方包容开放,条件不同的人可以共享空间。

橡胶流浪者聚会是另一个人们重返的地点。到二〇一七年那一届聚会时,鲍勃·韦尔斯正为预计创下新高的到场人数做准备。由于预计会有数百人参加,他调整了活动安排——禁止播放吵闹的音乐和放任狗只乱跑,并取消传统的集体用餐,因为他认为人数太多,难以组织。鲍勃·韦尔斯发布的视频吸引了更多访客;最终有五百多辆流动住所抵达。聚会规模考验着这种活动吸引人的非正式氛围,同时也显示网络信息如何把人们带入实体社群。

书中的季节节奏使流动本身成为社交结构的一部分。秋天结束、例行裁员开始后,游牧者会离开工作营地,重新踏上道路,去寻找朋友、家人、更温暖的地方或新工作。旅途经过城镇、购物中心、工业区、平原和山地;夜里,旅行者会在沃尔玛停车场、卡车休息站和安静的街道等地点停下,之后在引人注意之前再次出发。在本书的叙述中,停车位不只是暂时方便之处——它是获取栖身之地的脆弱通道,也是继续流动所反复依赖的条件。

监管、污名与不稳定处境

那些让旅行成为可能的停车地点,也可能被收回。沃尔玛长期以来允许人们在许多门店过夜停车,但各地做法不一——有些地方政府禁止这种行为,有些门店则在访客逾期停留或建立营地后撤销许可。沃尔玛过夜停车查询应用为旅行者提供核实情况的方式,以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用户报告,区分可能不欢迎停车的门店与曾容许停车的门店。即便掌握这些信息,旅行者也不能假定一家熟悉的全国连锁零售商会稳定提供过夜地点。

公共土地也受到执法管理。在科科尼诺国家森林,巡护员会盘问住在厢式车和房车里的人,询问他们的家庭住址;如果认为露营者把森林用作住所,也可能开罚单或将其驱逐。在夸茨赛特与露营相关的标记,可能被视为某人是长期游牧者的证据。作者把这种审查与限制在车内睡觉及其他公共场所活动的条例并列呈现。在这样的环境中,车辆或许可以留在原地,车内的人却未必可以;隐蔽行事和一再迁移,便成了应对那些使长期流动居住变得困难的规定的实际做法。

作者的田野经历让这些限制变得具体,却没有把道路生活描绘成纯粹的解放或彻底的匮乏。住在海伦号厢式车里,作者遭遇了车辆故障、天气变化和寻找停车地点的难题。这也改变了作者对受访者的理解——游牧者既不只是受害者,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冒险者。与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后,作者发现,狭小的居住空间也会逐渐变得熟悉,像一处巢穴;一些日常应变之举——例如用密封的便桶支撑餐盘——也会成为共同生活的背景。回到布鲁克林的公寓后,作者起初觉得宽大的床、高高的天花板和开阔的空间令人无所适从,后来又想念海伦号厢式车和游牧者。这种感受的逆转并未抹去艰辛,而是表明适应如何改变人对家的感受。

尚未完成的离去

本书将现代游牧者与一九三〇年代住拖车的人作比较;经济好转后,后者中的许多人又重新定居。作者采访的许多当代旅行者表示,他们不打算回到传统住房生活。对他们而言,流动并非定居生活恢复之前的一段暂时时期。然而,继续流动仍有条件——这需要金钱、交通工具、符合规定的文件、停车地点,以及当局和邻居的容忍。

叙事结尾并未把道路生活当作已经完成的逃离。作者在完成本书期间错过了后来的一届橡胶流浪者聚会,这让作者觉得不对劲;故事在采访期结束后仍继续发展,并随作者回了家。在布鲁克林看到被用作住所的车辆,使游牧世界进入城市;而对隐蔽停车的记忆,则让作者不去打扰一辆陌生的厢式车。由此,游牧式居住既是人们应对维持传统中产阶级生活之困难的一种可见方式,也是一种往往被迫保持低调的实践。它所许诺的可能性是真实的,但同样真实的,还有塑造其实践者能够前往何处、停留多久的限制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