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

书中的贫困既是一种物质处境,也是一种社会污名——它决定人们能在哪里睡觉、能吃什么、是否负担得起迁徙,以及能向家人求助多少。年长者居住在车辆中的故事、昆茨赛特提供的季节性救济,以及琳达·梅的经济压力,既展现了人们赖以度日的机智,也揭示了把自力更生当作保障替代品的局限。

收入、住房与维持生计的努力

对谢尔来说,住进厢式车源于失去一栋既是住所又是收入来源的房子。她于1989年买下明尼苏达州的房产,花了二十三年把多余卧室出租。由于缺少规定要求的许可证,她被迫停止出租,这种安排也随之结束。房子在2002年的评估价为30万美元,房地产市场崩盘后以14万美元售出;抵押贷款和经纪人费用耗去了大部分售房所得。原本打算靠房屋净值生活,最终却变成围绕有限的月收入和微薄开支安排生活。

扣除100美元的医疗保险费后,谢尔每月领取600美元社会保障金。她把衣服放在三个塑料箱里,每年花600美元租一个储物间。在昆茨赛特,她每月支付300美元租用旧货集市摊位,还花50美元办理镇上的摆摊许可证;她在圣巴巴拉卖首饰时,100美元的季节性海滩通行证不包括凌晨2点至6点海滩关闭的时段。那段时间她只能躲起来,靠不显眼地停车度过。她那辆朴素的白色厢式车比一辆贴满贴纸的旧车更不引人注意。流动生活让她有地方可去,却没有消除她必须设法找到合法或不惹人注意的停留地点这一需要。

她的选择都是根据匮乏程度仔细权衡的。谢尔说,社会保障金通常够她付汽油费;如果不够,她就待在原地。在昆茨赛特游艇俱乐部吃晚饭时,她吃了一块汉堡肉饼,把另一块包起来留给她照看的狗斯基特尔斯。她把剩下的冰水倒进外带杯带走——冰对她来说是奢侈品,因为她没法在厢式车里制冰。这些细节呈现的贫困并非一场单一而戏剧性的危机,而是对燃油、食物、储物空间和停车地点持续不断的盘算。

退休目的地中的贫困

昆茨赛特吸引着需要低成本过冬地点的人,其中包括钱少、别无选择的年长访客。牧师迈克·霍比曾与妻子因无保险医疗账单不堪重负而经历无家可归;2003年,他协助创立了以赛亚书58计划教会。每年11月至次年3月,该教会的季节性施粥厨房为数千名老年人和无家可归者提供餐食。来吃饭的人不必先听布道。这一区别很重要;正如迈克所解释的,人们来到这个小镇,是为了躲开羞耻、贫困和寒冷,而且可能会告诉子女自己过得很好。

教会的供餐队伍让退休者、搭乘货运列车的偷乘者和骑自行车的流浪者聚在同一间仓库餐厅里。贫困没有抹去他们之间的差异,但这顿饭提供了一个场所,让这些差异不再决定谁能得到服务。当地食品救济站也面临范围更广的同类压力。八十岁的寡妇卡罗尔·凯利负责经营救济站,她把一辆翻倒的半挂卡车上的蔬菜送给一对住在厢式车里的夫妇;他们经营的咖啡店生意失败,希望在跳蚤市场出售妻子画的狗。卡罗尔担心小镇供养的不只是全年居住的居民,还有冬季来访者。一名志愿者回答说,他们为所有人提供食物,也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这段对话既体现了当地资源承受的压力,也表现出广泛提供援助的决定。

书中还把个人困境置于晚年生活中的结构性不平等背景下。2015年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独居的年长女性中,超过六分之一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贫困的老年女性有271万人,相比之下,男性为149万人。女性平均每月领取的社会保障金少341美元,这反映了她们一生中缴纳的工资税较少。书中将这一差距与女性收入较低、性别工资差距以及无偿照护工作联系起来,其中包括琳达抚养两个女儿,后来又在母亲罹患侵袭性脑癌时照料母亲。女性平均寿命更长,意味着她们较少的储蓄和福利还必须支撑更久。这些数字把人物日常面对的匮乏放在更广泛的模式中呈现,而不是将其说成个人规划失误造成的孤立问题。

家庭困境与求助的代价

琳达对家人的依赖加深了她自身的不安全感。她困在米申维耶霍期间,睡在女儿奥德拉和女婿科林那间拥挤出租屋的前门旁的一张沙发上。她爱自己的家人,却感到受困,也怀念自主生活;家人每次外出,都得从她的沙发旁经过。她担心自己的存在让他们感到内疚,也不喜欢住在别人屋檐下。这种安排虽然提供了住处,却让失去独立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家庭早已承受疾病带来的压力。奥德拉患有严重关节炎;作为家中经济支柱的科林则患上偏头痛和眩晕,被迫离开办公室工作。他们的儿子朱利安正在应对1型糖尿病,孙女加比则多年来身体虚弱、时常卧床,之后被确诊患有舍格伦综合征。琳达能依靠家人的程度,不仅受限于房屋狭窄,也受限于家人自身的情绪和经济负担。有一次,她只剩10美元,要撑到发薪日。叙述者留下的食品杂货——冷切肉、蔬菜、鸡蛋、培根、奶酪、汤和玉米饼——大多由琳达吃了,因为家中另一名成员需要遵守饮食限制。

科林失去短期伤残福利、全家面临驱逐时,琳达把自己存放着的那辆28英尺长的埃尔多拉多房车送给奥德拉和科林。她很高兴他们能用上,却担心两个成年人、三个青少年和四条狗该怎么挤在里面。这个家庭卖掉了两千平方英尺的房子及其附属车库里的物品;每个青少年获准留下一只储物箱,装自己想保留的东西。两个周末的庭院甩卖收入为1,000美元。琳达帮忙组织甩卖,但这场危机也令她筋疲力尽,她开始抽身退开。因此,她的旧房车成了家人的应急住所,而这份牺牲也标明了她能继续为家人付出到什么程度。

搬家后,这个家庭的住房仍不稳定。后来琳达听说,孙辈们睡在房车旁的一顶帐篷里。雨水掀起帐篷外帐,又从底部渗入;他们曾试图用吸尘器清理地板上的沙子,却在布料上弄出了小洞,后来用布基胶带补好。这些细节展现了搬进车辆后,生活安排如何迅速变得更加临时拼凑,也说明这样的安排几乎无法抵御天气或家庭生活变动带来的影响。

互助与匮乏的含义

游牧社群通过分享食物、劳力和知识,帮助人们熬过物资短缺,但这并不会让贫困消失。在橡胶流浪者聚会上,鲍勃·韦尔斯的免费物品堆积攒了人们可以取用或转赠的物品,参与者也彼此分享实用技能。机械师教人做基本维修;木匠为厢式车制作床铺和架子;拥有大型太阳能板的人提供多余电力;美容师则理发并接受自愿捐款。查琳·斯旺基用太阳能烤箱为聚会烘焙。这些举动让资源得以在个人预算之外流通,也帮助把聚会变成一个实际运作的互助网络。

其他分享规模较小,也更加日常。莱莎·尼斯米斯日出时起床,煮牛仔咖啡,招待任何拿着杯子来访的人;她住在里士满一栋高层公寓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当时她会在周日邀请邻居来喝咖啡。集体晚餐——烤土豆、辣肉酱和汤——把大家带来的食材汇入共用的大锅。一个寒冷的夜晚,瓦伦蒂诺夫妇的燃油用尽后,文森特开车送他们进镇买燃油桶;他们回来时带着苹果、香肠和一大袋从昆茨赛特食品救济站领来的沙拉。在另一次聚会中,查琳·斯旺基带领一队车辆前去参观附近的岩画,后来还用自己的厢式车和尼龙绑带,把一辆受困的车拖出沟渠。食物和援助在群体中流转,知识与实际劳力也同样如此。

当疾病令日常事务无法完成时,这个网络也能提供照料。琳达患上支气管炎,虚弱得无法做饭,邻居便把煮鸡蛋、西红柿和香肠送到斯奎兹客栈。叙述者还回忆说,一位名叫贝丝的游牧者摔断手臂时,也得到了类似帮助——她的厢式车社群成员安排人手协助她做一些最基本的事,例如系鞋带和扣胸罩。这些照料具体而及时,填补了原本可能需要金钱、正式服务或住在附近的家人来弥补的空缺。正因为疾病和贫困使独立生活变得脆弱,这些照料才显得格外重要。

这种互助网络并不能消除贫穷带来的羞耻感。拉冯·埃利斯坦承,她每次借过255美元的发薪日贷款,一周内每笔都要支付45美元利息。她感到内疚和羞耻。萨米尔·阿里以亲身经历回应并表示声援——他曾几乎耗尽汽油,发薪日前只剩下够用几天的食物和水。他承认,游牧生活可能被描绘成刺激又富于创造性,同时也指出,许多人过这种生活是出于经济处境。他的回应让拉冯感受到陪伴,也让她置身于一群理解她处境的人之中;同时,他也点明了自由的浪漫形象与促使人们踏上道路的重重压力之间的距离。

污名、选择与尚未实现的保障

书中所说的“无家可归”,不只是对缺少传统住房的描述。拉冯思考过这个标签的分量——它与被排斥和失败联系在一起。萨米尔知道,住在厢式车里的人可能会被法律归类为无家可归者,但他拒绝让这个身份定义自己。他曾在斋月期间去探望姐姐,却被家人当作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拒之门外。他称自己为旅行者。这种区分有助于解释流动居住者如何维护尊严,却无法抹去低收入、住所不稳,或依赖食物援助和非正式照料等物质现实。

琳达和拉冯在脸书分享的库尔特·冯内古特《五号屠场》一段文字,挑战了贫穷的美国人责怪自己、颂扬财富的倾向。她们分享这段文字的行为,把个人的羞耻感与更广泛的贫困评判方式联系起来。因此,匮乏的社会含义会加重匮乏本身——人们不仅要应付钱不够用,还要承受把这种不足理解为个人失败的压力。

书中对抗这种压力的最有力方式,并非声称贫困能带来自由,而是人们在不把互助误认为永久解决方案的前提下,建立起切实的团结。一顿饭、一袋蔬菜、一项借来的技能、帮助一辆受困的车,或生病时得到的庇护,都能改变一个人当天撑过难关的能力。然而,谢尔仍不得不在海滩关闭时段躲藏,琳达的家人仍经历了驱逐和漏雨的帐篷,拉冯仍背负发薪日贷款债务。贫困仍是让这些善举变得必要的处境;互助能让日子更容易熬过,却无法把不安全变成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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