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社群的种族同质性

游牧人生:美国新穷人的生存之道

书中并未把游牧社群的种族同质性呈现为一个简单的人数统计或已有定论的解释,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明显失衡、并带来实际后果的现象。在聚会、工作地点和旅途中,作者遇到的车居者和季节工大多是白人,继而追问,是什么让某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过上这种生活,或让这种生活对某些人而言不那么危险。这个问题使“道路向所有人开放”的形象变得复杂——流动生活或许能带来空间和陪伴,但种族会影响人们占据这一空间时面临的风险。

明显的失衡

在橡胶流浪者聚会上,白色厢式车占多数这一现象,与另一个观察密不可分——聚集在车旁的人也大多是白人。一位查看作者照片的非裔美国摄影师指出,照片里的有色人种寥寥无几,并询问原因。作者从自己在全国各地结识数百名边工作边房车旅行者、轮居流浪者和房车旅行者的经历中认出了这一模式。有色人种确实参与其中,但在这个亚文化群体中明显属于少数。

与亚马逊房车工队项目有关的照片也呈现了同样的失衡。项目工人的照片里大多是白人面孔,一位黑人房车居住者公开质疑公司员工照片中为何没有黑人,同时指出黑人也曾申请这类工作。这些照片并未说明究竟有哪些人申请过,也未解释某些工人为何没有出现在照片中。不过,在季节性就业与车辆居住交汇的环境里,这些照片确实使社群的种族构成变得可见。

露营文化与白人参与者联系更为紧密,或许有助于解释这一模式。作者思考,选择在没有电力、自来水或传统住宅的环境中度过闲暇时光,其吸引力是否部分建立在一种特权之上——能把户外艰苦生活当作消遣来选择。书中并未将这一可能性当作完整解释——书中也展示了许多游牧者并非为了艰苦本身而选择这种生活,而是在住房和工作困境中设法适应。核心张力在于,同样的做法对一些人而言代表休闲,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物质生活所迫。

机会、住房与流动性

游牧生活的实际安排,使机会问题变得比“车辆能否上路”复杂得多。全职旅行者难以统计,因为即使他们住在路上,也必须保有官方登记的固定住所。这个地址使他们能够登记车辆、更新驾照、缴税、投票、购买保险,并履行其他法律责任。有些人会选择行政负担较少的州,并使用邮件转寄服务;书中描述的南达科他州流程,只要求住一晚汽车旅馆并向转寄服务登记。这些规定为没有稳定实体住处的人提供了一个纸面上的家,却并未使他们的行踪摆脱制度的约束。

在公共土地露营也同样受规则和资源制约。在昆茨赛特附近,联邦土地允许免费露营,最长两周;此后,访客必须至少迁往二十五英里外,或付费留在拉波萨长期访客区。露营许可贴纸可以标记曾在那里露营的车辆。这些安排有助于解释公共土地如何使季节性聚集成为可能,同时也表明,游牧者能否留下取决于相关规定、迁移要求,以及某些情况下的支付能力。这些条件本身并不能解释社群的种族构成;它们呈现的是不平等的机会和风险得以发挥作用的物质环境。

作者还将流动性与固定地址要求联系起来。通过冬季旅行、季节性工作和夜间停车,道路可以成为临时住所,但官方制度仍要求人们有一个获认可的居住地。在书中,流动自由既不完全脱离社会结构,在实际生活中也不是人人都能平等享有。车辆提供了庇护,但车辆可以停在哪里、能停留多久,以及居住者是否会引来审查,都有实际影响。

社群内部的种族主义

作者询问游牧者对种族主义的看法时,大多数人都表示没有目睹过公开歧视。然而,一位车辆居住者回忆说,橡胶流浪者聚会的一位长期参加者曾对她的黑人朋友使用种族歧视性辱称。其他游牧者出面反对这种侮辱,但那位女性还是离开了营地。这一事件既说明社群有人抵制种族主义,也呈现了这种抵制的局限——出言反对并不能消除伤害,也无法让已经离开的人回来。

这一事件也动摇了社群所宣示的相互尊重理想。与鲍勃·韦尔斯相关的线上论坛规定,不得攻击、贬低或诋毁他人。据报道发生的这次遭遇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当人们在临时营地中面对面相处时,这条规则是否也能得到遵守。书中并未将论坛原则视为社群没有种族主义的证明,而是把这一原则与一件考验它的事件并列,并记录了事件对受针对者造成的后果。

因此,书中并未把人们很少报告公开事件视为种族无关紧要的证据。作者区分了受访者所说的亲眼所见与影响游牧生活的更广泛条件。一个社群可能重视邻里互助,却仍会重现排斥,或无法让所有人都觉得聚会安全。对方离开的记录使这种区别带上了具体的人际后果,但并未暗示单一事件足以解释更广泛的人口构成模式。

面临审查的风险不平等

作者认为,在居民区隐蔽停车过夜尤其值得关注,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在人们睡在车辆里时,当地法规禁止这种行为。即使是白人旅行者,也可能难以避免与警方或心存怀疑的路人发生麻烦。作者推断,在一个交通拦查可能使手无寸铁的非裔美国人遭受警察暴力的国家,黑人面临的风险可能更高;因此,对任何可能遭遇种族画像的人而言,以车辆为居所都可能格外危险。书中将此作为结构性问题提出,并未声称每次接触都会导致歧视。

作者自身的经历提供了一个鲜明对照。作者在北达科他州报道期间,曾在夜间被拦下;警方询问作者来自哪里,推荐了旅游景点,并警告一番后放作者离开。作者认为,这次相对友善的遭遇与自己是白人有关,而非运气或警方格外善意。这个对照并不能证明另一位旅行者在相同情况下会遭遇什么,却使一个事实清晰可见——白人相对不易引起怀疑的处境,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尤其是在一种本就要求谨慎行事的生活方式中。

公共土地也无法置身于这个问题之外。在科科尼诺国家森林,护林员曾询问在厢式车和房车里露营的人,他们的家庭住址在哪里。被认为是永久游牧者的露营者,可能因将森林用作住所而被开罚单并遭驱逐;昆茨赛特露营贴纸也可能被视为其属于这一类人的标志。书中还报道,美国林务局正在开发一款智能手机应用程序,让公众可以举报疑似长期营地。这些例子表明,车辆居住者在某些条件下获准使用公共土地,但如果其使用方式看起来是永久性的,也可能受到审查。这些例子使种族问题更加突出,因为并非所有人在面对执法人员和心存怀疑的旁观者时,都承担相同的风险。

田野调查与意义

作者的结论来自长期报道,而非单次造访。历经数月采访边工作边房车旅行者,并在五个州观察他们之后,作者在橡胶流浪者聚会附近的帐篷里住了一段时间,随后意识到帐篷营地与聚会地点相隔一段距离,限制了作者参与其中。作者需要一辆更为自给自足的车辆,以便和住在离各类设施更远处的人们一起睡觉、做饭和写作。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作者在采访旅途中住在海伦号厢式车里,每次出行最长达两个月,从墨西哥到加拿大、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行程超过一万五千英里。

这种沉浸式经历改变了作者能够观察到的事物,却没有使作者成为中立或无所不知的见证者。书中描述了作者如何学习厢式车生活的实际要求,并解释住在海伦号厢式车里如何帮助作者走近人们,听取他们的故事。书中也将作者自身的种族身份纳入分析——作者把自己在北达科他州平安无事的遭遇,与黑人旅行者可能面临的更高怀疑风险放在一起考量。因此,报道方法将社群的种族构成与其可见、可参与和可安全居住的条件联系起来。

由此形成的叙述拒绝两个简单结论——不能仅因人们共享公共空间,就把道路视为平等主义的避难所;艰苦生活也不会抹去团结互助的可能性。在昆茨赛特,游牧者依照共同的露营规定聚集在公共土地上;而在其他地方,作者记录了种族隔离、一次迫使黑人参加者离开的遭遇,以及面临审查的风险并不平等。种族同质性在书中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检验了流动生活的承诺与实际车辆居住所受不平等条件之间的关系。道路能够促成亲近情谊,并提供随机应变的空间,但道路的开放程度和所伴随的风险都不是人人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