鳟鱼
狗星在希格的故事中,鳟鱼的重要性不止于它们曾是如今消失的食物来源——它们连结着他对群山的记忆、钓鱼的习惯,以及他对生态损失的理解。随着溪流变暖、逐渐干涸,它们随之消失;与此同时,一种熟悉仪式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鳟鱼消失后,希格仍一次次回到水边,改钓其他鱼,同时哀悼那种已无法在此寻得的生命。
身份与生态衰退
希格记得早年生活的水域中有多种鳟鱼——溪鳟、虹鳟和褐鳟,还有割喉鳟与割喉虹鳟。在他的叙述中,它们的消失并非单一而戏剧性的事件,而是维系它们生存的环境逐渐变化的累积结果。溪流已经变得太暖,曾经看似可靠的季节规律也不再保证生态能够恢复。到了四月中旬,连判断真正解冻的旧有标准也已不可靠;近些年有些冬季,山峰上几乎没有积雪。希格觉得这种环境变化比袭击或疾病更令人恐惧,因为一条溪流的消失,意味着失去的远不止一个物种。
他将鳟鱼的消失与水体本身的消失区分开来。一条小溪也许仍在流淌,但水温升高、流量减少,可能使它不再适合希格记忆中的物种。后来,在一次干旱期间,他眼看着峡谷溪流提早而迅速地退落——河床日益裸露,水线一天比一天后退。他担心,即使是更能耐受高温的鱼类,包括鲤鱼和鲶鱼,也会在溪流干涸时死亡。因此,鳟鱼的消失体现了更广泛的生态脆弱性;而它们的缺席,则为这种衰退提供了清晰而切身的尺度。
希格还记得过去的一种规律——干旱过后,季风雨与冬雪会接踵而至,随后鱼类和两栖动物便会回来。他无法解释它们为何能够重现,如今也不再相信它们还会再次回来。他的疑虑并非断言鳟鱼已在所有地方消失,而是源于他熟悉并不断重访的水域。在那些熟悉的地方,它们的缺席意味着延续性的中断,而不仅仅是钓鱼之行不再能带来同样的收获。
钓鱼作为记忆与实践
在社会崩溃很久以前,钓鱼便塑造了希格的归属感。他曾和贾斯珀在苏尔弗河钓鱼,在那条小溪、周围的树林以及沿溪流上行的过程中,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恰当的位置。鳟鱼是这段经历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捕捉的对象。它们的存在属于一个完整的环境,其中有溪流、河岸、树木,也有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因此,这份依恋与地点密不可分——失去这些鱼,便改变了希格学会在其中感受家的水域所具有的意义。
钓鱼也成为希格面对变化最持久的方式之一。高中女友离开后,他去钓鱼;在一段挫败时期放弃写作后,他也去钓鱼。他遇见梅丽莎时在钓鱼;后来,疫情期间疾病夺走了她,他仍去钓鱼。无法埋葬她的希格再次回到钓鱼这件事上;随着物资日益短缺、混乱不断加剧,他把小溪当作退避之处,沿着一条自己熟悉至极的路线前行。鳟鱼将这些经历连在一起,并非因为它们能解释他的悲伤,而是因为钓鱼这一实践贯穿悲伤始终;当生活的其他部分变得不稳定时,它给了他一件熟悉可做的事。
这项活动本身承载着历史。希格的父亲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给他一支塞奇便携式钓竿,次年便去世了,没能教会希格如何使用它。希格靠自学,也向皮特叔叔学习。他一直保养钓竿和卷线器,组装四节竿身也成了一套熟练的步骤,几乎不需要思考。由此,钓鱼把希格成年后的生活与他那位几乎来不及教他什么的父亲联系起来,也连结着一项由他自己掌握的技能。鳟鱼在这段历史中居于核心,因为它们是他最想在承载这些记忆的溪流中找到的鱼。
鳟鱼消失之后
希格垂钓的溪流中不再有鳟鱼后,他并未停止钓鱼。他转而钓吸口鱼和鲤鱼,用若虫钓底层鱼,就像过去追钓鳟鱼那样。他让自己接受吸口鱼陌生的味道和鱼刺,并注意到鲤鱼开始占据鳟鱼留下的生态位,有时还会在水面附近觅食。他甚至用干式毛钩钓鲤鱼。改变后的钓鱼保留了旧日实践的一部分,同时也让失去变得无可否认——希格仍能带着钓竿来到水边,但水中已没有那些曾经构成他记忆中钓鱼方式的鱼。
这种适应也有实际与个人层面的意义。希格通过狩猎和钓鱼获取食物,但对他来说,钓鱼不能简化为求生手段。班格利对消遣活动心存戒备,并以它们对生存的直接贡献衡量一切;希格却仍继续进山,即使为了避免班格利不满,他会对班格利隐瞒自己去钓鱼。先是钓鳟鱼,后来改钓鲤鱼,这让希格得以离开机场和防卫带来的压力一段时间。钓鱼的价值部分就在于专注本身——熟悉一段溪流,重返那里,并了解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种变化并未使希格漠视仍然存活的鱼。当他钓到看起来瘦弱、营养不足的鲤鱼时,他像过去对待鳟鱼那样小心,轻轻将它们放回水流中。它们的状况表明,水温升高也在影响它们。希格那天就此停止钓鱼。放鱼并不能让溪流恢复原状,也无法消除生态压力,但这表明他的关怀并不只取决于能否捕到自己偏爱的物种。
叙事意义
鳟鱼让生态损失有了亲密而切身的尺度。叙事将它们的消失与自然界中其他生命的缺席并置,但希格对它们的哀伤,具体系于他记忆中的溪流和一次次重复的钓鱼活动。他的依恋不只是人类丧亲之痛的隐喻——环境变化本身就是悲伤与恐惧的来源。即使希格的记忆让后果对他变得清晰,溪流水温和流量的变化仍有独立于他记忆之外的影响。
在黑暗中钓鱼,尤其清楚地展现了对鳟鱼的了解与对地点的熟悉如何相连。希格知道鳟鱼能在夜空映衬下察觉一只小毛钩;他也记得夜钓时,能凭鱼咬钩的声响与动静辨认情况。这种熟悉还让他有信心在天黑后沿溪行走。即使一无所获,这些习得的知识仍然留存;鳟鱼虽已不在,但它们的习性塑造了希格对水域的理解,也影响着他穿行其间的方式。
书中后来出现的生态复苏迹象,并未抵消这份损失。野牛正返回它们昔日的活动范围,希格也看见了狼和大角羊,以及鱼鹰和白头海雕;有些地方的云杉、冷杉和白杨也正在恢复。然而,他仍将鳟鱼与山中麋鹿一同列为已经失去的物种。这种对照拒绝了轻易的复苏叙事——有些动物和树木已经出现或正在回归,但希格熟悉的溪流中,已没有他记忆里的鳟鱼。它们的缺席持续提醒着人们,复苏并未恢复什么。
对希格而言,继续钓鱼这一行为将记忆与变化并置。他仍能走近溪流,组装父亲送给他的钓竿,并专注观察水面;但他无法带回那些曾让水域显得完整的鳟鱼。它们的消失标示着早先的世界与他如今赖以生存的世界之间的边界;而他继续关怀剩下的鱼,则表明即使无法承诺生态恢复,关注与珍惜仍能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