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通过生命认识自身

玛雅

宇宙通过生命认识自身这一观念,为书中关于演化与宇宙学的辩论提供了核心意象——物质历经漫长岁月,逐渐形成生物,最终形成能够反思的心智,于是得以回望孕育自身的宇宙。叙事并未将此视为已确立的科学定律,而是展现演化解释与目的论之间的交锋,并追问意识究竟可被理解为偶然的副产品、涌现出的能力,还是整个过程的回溯性意义。

从生物机制到宇宙意义

论证始于何塞提出的问题——地球上的生命演化是否完全由不可预测的突变推动,抑或自然科学可能忽视了某种涉及意图或目的的机制。身为生物学家的叙述者起初给出教科书式的回答,并抗拒何塞的思路。然而,这个问题揭示了叙述者自身思想历程中的矛盾——童年时,他曾有过与何塞相似的想法,也曾受到神学家皮埃尔·泰亚尔·德·夏丹的鼓励;后来,他研习生物学,便以科学之名将这些想法摒弃。

何塞的论据建立在生命史中反复出现的发展之上。眼睛与视觉、飞行以及直立行走都不止一次地出现过,有时彼此之间并无遗传关联。他认为,这些反复出现的感官与身体能力,不只是竞争带来的任意产物,而是生命正迈向对自身的智识性综观的迹象。他最重要的一步,是不再把人类意识视为众多偶然优势之一,而将其看作演化过程可能达到的终点。

叙述者承认复杂特征会反复出现,同时坚持自然选择的标准解释。叙述者解释说,眼睛曾独立演化数十次;昆虫翅膀出现的时间,比爬行动物的翅膀早了一亿多年。翼龙是最早能够飞行的脊椎动物,大约两亿年前出现,并与恐龙一同灭绝;它们并非现代鸟类的祖先。出现时间晚得多的始祖鸟距今约一亿五千万年,是一种小型恐龙;鸟类的翅膀与羽毛则是在翼龙之后独立发展出来的。这些例子说明演化会反复产生相似结果,但单凭这些例子并不能证明自然知道自己正走向何处。

当有人追问,像翅膀这样的初级特征在尚不能用于飞行时如何使生物受益,叙述者便再次援引历经许多世代的突变,以及微小优势在生存竞争中的遗传与传递。这番交锋明确区分了机制与目的——自然选择能够说明一种特征如何扩散,而漫长的序列是否有终点这一更大的问题仍悬而未决。叙述者的科学解释在一个层面上回应了何塞的质疑,却没有解决哲学层面的问题。

未来作为回溯性原因

约翰·斯普克为目的论论证赋予了时间维度。他说,三亿年前就断定生命荒诞无目的,未免为时过早——生命的目的或许只是尚未来得及充分展现。到了如今,人类可能属于先锋,却尚未抵达目标。也许只有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或十亿年,人们才会明白这一过程究竟走向何方。按照这种说法,未来发生的事情在某种有限意义上可以成为当下之事的原因。

约翰将这一想法向前追溯到太阳系的形成和宇宙诞生的大爆炸。他认为,若当时有目击者,或许会觉得盲目的自然力量所展现的景象荒诞;但如果生命和观察者后来出现,赋予了早先事件回溯性的意义,这种判断便为时过早。叙述者反驳说,原因通常指向过去,不可能属于未来。约翰则提出转换视角——或许只有联系到某个早期阶段最终发展出的事物,才能判断该阶段表面上的荒诞。

这番交锋没有抹去向前因果关系与回溯性解释之间的区别,反而使这一区别成为讨论的核心。约翰关于宇宙诞生的大爆炸具有目的的主张,明确带有限定——至少对人类观察者而言,对这一目的的思考具有回溯性。叙述者质疑这种颠倒通常因果语言的做法,而叙事则让这一论点继续作为一种挑战,质疑“只有指向未来的原因才能赋予事件可理解的意义”这一假设。

劳拉通过追问为什么所设想的宇宙目的应以人类而非蟾蜍或熊猫为终点,进一步凸显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问题。约翰从观察者的立场作出回应——如果生命从未出现,就不会有人说这颗行星除了存在之外毫无目的。同样,如果没有宇宙诞生的大爆炸,只有相对于能够作出判断的观察者而言,宇宙才会是空洞而荒诞的;与生物相比,空无本身对荒诞的感受更为迟钝。这是一种关于意义何以能够被辨认的论证,并非宇宙为人类利益而安排的独立证据。

身体作为宇宙认知自身的工具

从宇宙历史通往宇宙意识的设想路径,经过了演化身体的具体局限。叙述者询问,如果大脑增大百分之十或十五,或效率更高,人是否会更了解世界;抑或人类认知已经接近任何大脑所能达到的极限。心智能够理解相对论、量子物理学和人类基因组;但人们不会指望黑猩猩理解宇宙诞生的大爆炸、邻近星系的距离或地球的形状。然而,即便这种能力也受解剖结构制约——更大的大脑会妨碍直立行走与分娩,而直立姿势则有助于大脑发育。

叙述者把这一限制转化成一幅极具震撼力的宇宙尺度意象。对宇宙的理解或许取决于人类骨盆的尺寸,仿佛身体这一方程恰好得出必要的数值,使宇宙在此刻得以意识到自身。这一意象并未将认知从生物学中抽离,而是表明认知依赖一种脆弱的身体平衡。因此,对光年、遥远星系和量子行为的认识并非来自一个无所不在的观察点,而是由一个智识能力受身体演化条件制约的生物所实现的成就。

何塞对行星条件的论述也采取了相近、且更明确的人择视角。他认为,宇宙必须足够辽阔,才能形成恒星和行星,因为人类大脑中的原子是在早已消亡的恒星中锻造的。他还把木星的引力视为一种保护力量——没有这颗巨行星,地球将不断遭受陨石和小行星的撞击,生物圈的形成,乃至人类意识的出现,都可能无从实现。在他的比喻中,地球是一位受到一群蚊子威胁的酋长,木星则是酋长的驱蚊人;何塞还说,木星本身也曾遭受撞击,其中一次撞击本可能毁灭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

何塞最后认为,宇宙的质量或许恰好足以产生能够提出这番解释的意识,而对宇宙大爆炸的掌声,是在爆炸十五亿年后才响起的。这些是何塞对宇宙适宜性和人类出现所作的诠释,并非叙述者认可的结论。它们的力量在于将物理前提与观察者最终出现这两者结合起来——宇宙的尺度、恒星的历史、行星条件和生物演化,被汇入一个关于意识如何成为可能的回溯性叙事。

演化接力赛与观看的眼睛

书中的吟诵将这一叙事转化为一幅跨越生物时间的接力图景。叙述者以诗意的笔触描写颅骨中的大脑,仿佛它是演化旅程中的自动驾驶仪;安娜的部分则把这场伟大飞跃呈现在脊椎动物脑部的马戏场上。温血脊椎动物的神经元成为庆典现场;灵长类获得综观能力,宇宙则以广角观看自身。从解剖结构的发展转向宇宙观照,刻意带有戏剧性——意识既是神经系统的产物,也是演化历史得以作为整体受到思考的时刻。

随后,何塞描写脊椎动物回望那条延伸至以光年衡量的黑夜中的谱系。依照他的说法,当意识认出通往目标的漫长道路时,这条神秘的演化之路便达到了目标。安娜打趣说,回望的镜子这一意象过于笨重;何塞解释说,向外眺望宇宙,也是在回望它的历史。因此,这个比喻立足于宇宙观测的一项具体特征——遥远的光携带着宇宙早期阶段的信息。巡视空间的眼睛,同时也接收过去。

接下来的吟诵更明确地呈现视觉的演化传承。灵长类从鱼类、爬行动物和麝鼩那里继承了眼睛;古代肉鳍鱼类的遥远后代研究着星系的退行。形成视觉所需的数十亿年,被浓缩进眼睛的物质构造、它的巨大分子透镜,以及聚焦凝视的蛋白质和氨基酸之中。何塞最终将观看宇宙的眼睛与宇宙自身的眼睛视为同一双眼睛。他的主张并非认为生命之外另有一个具有人类特征的宇宙观察者,而是说宇宙自身的物质历史孕育出生物,使宇宙能够被看见并受到反思。

处于科学与诠释之间的主张

这场论辩始终存在争议,因为不同的解释层次并不能彼此合并。自然选择说明遗传优势如何扩散;生物学解决方案反复出现,表明复杂能力可以不止一次地形成;解剖结构与行星历史则设定了生物能力的条件。这些事实单独来看,都不能证明演化以人类意识为目标。何塞和约翰从允许观察者出现的条件推论到目的的可能性,而叙述者坚持认为,这种推论并不等同于生物机制。

约翰还指出科学解释的局限。演化、相对论、量子物理学和宇宙诞生的大爆炸都是有力的解释;绘制数十万人类基因的图谱,或许能加强生物技术,或帮助治疗疾病。但他怀疑,更完整的基因图谱能够解释意识是什么,或意识为何存在。他把外部世界比作一场梦,科学只能身处其中进行分析与测量——科学能够绘制距离图,并改进对这场梦的解释,却无法走到梦外,从外部视角纵览全貌。宇宙的边界处也出现了同样的难题,在那里,距离与回望过去的行为汇聚在一起。

这一局限使宇宙的自我认知既不是简单的科学发现,也不是纯粹超然的形而上学学说。它是一种由生命所促成的回溯性解读——心智继承了一个宇宙,探究创造自身的过程,并将物质的历史转化为思考对象。书中其他部分呈现的叙述者的不安,为这一观念增添了存在层面的锋芒。童年时与一只死去的狍子相遇,使他切身感受到死亡的肉体性与迫近性;将个人生命置于宇宙的浩瀚历史之中,并不一定能带来平静。宇宙意识可以使自我超越短暂的寿命,却无法消除寿命的有限性。宇宙或许通过有限的生灵认识自身,却不会因此让这些生灵永生,也不会使它们的知识成为慰藉。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