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自我观看
玛雅《宇宙的自我观看》指的是小说中的一个核心悖论——宇宙只有通过生命才能为自身所见,而其开端的意义也只有在回溯中才能得到认识。这一观念经受了演化生物学的检验,被戏剧化为一场关于自然是否具有目的的争论,最终既呈现为一个有关大爆炸的故事,也成为保护地球的责任;地球上的生命使宇宙意识成为可能。
演化、目的与自然选择
这一观念最初出现在何塞向身为生物学家的叙述者提出的问题中。何塞问,地球上的生命发展是否完全由不可预测的突变推动,或者自然科学是否忽略了与意图和目的有关的机制。叙述者给出了熟悉的教科书式答案,但这个问题令他心神不宁,因为它又把他带回了一个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
何塞认为,人类意识不可能只是生存斗争中一种任意出现的特征——在他看来,意识就是演化过程的目的。他把日益专门化的感知能力视为生命反复选择的一条方向。他指出,眼睛与视觉、飞行以及直立行走都曾在自然界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这在他看来意味着,生命不仅受到发展身体能力的推动,也受到追求理智理解的推动。
叙述者能够接受相似结构反复出现,却不接受何塞的结论。他解释说,眼睛曾数十次独立演化;早在爬行动物出现一亿多年前,昆虫就已获得翅膀。翼龙是最早能够飞行的脊椎动物,大约两亿年前出现,并随恐龙一同灭绝;它们并非现代鸟类的祖先。已知最古老的鸟类始祖鸟生活在约一亿五千万年前,是一种小型恐龙。翅膀与羽毛独立于翼龙而演化,说明演化结果可以反复出现,但这些现象本身并不能证明自然预见了它们。
叙述者对自然选择的阐述为这场争论提供了机械论的另一面——突变经过数千代不断积累,略有优势的个体更有可能将基因传给后代。何塞则追问,如何解释一种有用适应最初阶段的困难——在原始翅膀能够支撑飞行很久以前,它们或许反而会妨碍动物攻击或自卫。因此,双方的分歧不在于演化是否会产生复杂形态,而在于一连串可以逐一解释的变化,是否足以支持关于更宏大目的的主张。
赋予过去意义的未来
约翰为这场争论增添了时间维度。他提出,即使生命在三亿年前看起来可能毫无意义,也不能据此断定它没有目的;也许只是目的尚未有时间充分展现。按照这种说法,人类属于先驱者,却尚未抵达终点。只有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或十亿年,人们才可能看清眼下的过程究竟通向何处。
这一主张颠倒了通常的解释方向。叙述者反对说,原因指向过去,不可能属于未来。约翰回答,或许错的是观察视角——如果地球上的生命未能超越早期两栖动物阶段,人们可能会称其荒谬或毫无目的,但那时也可能根本没有任何能够作出这种判断的存在。他的主张并未把未来事件确立为通常意义上的物理原因;而是将后来的意识视为一种观察立场,使早先的事件显现出可理解的脉络。
这一思想也被延伸到太阳系的形成和大爆炸。倘若只从事件发生当时看去,太阳系的形成可能像是一场由盲目而无意义的力量造成的奇观。约翰提醒人们,不要把这种即时印象当作最终判断。他相信大爆炸具有目的,同时承认,至少对人类观察者而言,对它的思考是回溯性的。叙述者质疑从后来的观察推断先前意图的做法;小说保留了这层张力,并未将其化解为科学证明。
大爆炸迟来的掌声
掌声这一意象将宇宙的回溯具体呈现出来。叙述者说,大爆炸之后十五亿年,才响起对它的掌声。其意义在于这种延迟——宇宙的开端早于生命与反思意识,而正是借助生命与意识,那个开端才能得到理解。掌声并非爆炸本身的一部分,而是后来作出的回应;它改变了人们讲述这一事件的方式。
小说在诗性段落中再次回到这一意象。书中想象一只温血脊椎动物的神经元中响起香槟酒瓶塞迸开的第一声,后来又描写后现代灵长类动物获得了广阔的视野。在别处,眼睛成为视觉与感知、创造与反思相遇之处。这些意象把抽象主张转化为具身意识发展的阶段——感知的有机体并非站在宇宙之外向内观看,而是宇宙借以变得可为自身感知的形态之一。
但这一成就并非必然,而是充满偶然性。叙述者照片背面写下的箴言警告说,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次笼罩一切。因此,宇宙的自我意识既非永恒,也不保证进步;它是生命中暂时出现的一种能力,可能随着维系它的栖息地遭到破坏而消失。
叙事与回溯性意义
叙述者把宇宙的回溯与小说中真实故事和虚构故事之间的关系联系起来。他形容二者密不可分,如同鸡与蛋——没有真实故事,虚构故事便不会出现;没有虚构故事,真实故事也无法想象。二者的开端与结尾无法截然分开,因为结尾有助于界定开端,正如开端也界定结尾。
这种叙事结构呼应了关于宇宙目的的阐述,但并未将虚构与科学史等同起来。两种情形中,后来发生的事都会改变早先之事的可理解性。只有在有意识的生命出现之后,大爆炸才得到象征性的掌声;同样,一件事也可能只有通过后来的讲述,才在故事中获得自己的位置,得到开端、结尾以及与其他事件的关联。这一观念使小说自身对虚构与回忆经历的交织,也成为其关于意义如何形成的论述的一部分。
意识即责任
当叙述者端详自己坐在阿尔卡萨尔花园中的照片时,这一观念便从宇宙尺度转向伦理后果。他看见一只悲伤的灵长类动物;这张照片使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一直在写的小说本质上并非关于弗兰克·安德森与薇拉,也不只是关于安娜与何塞。它同样关乎希拉和她写的单人纸牌游戏信件,也关乎叙述者本人。这张照片把关于宇宙意识的宏大语言,重新引向一位面对失去的具体人类观察者。
照片背面写着这样一种主张——人类或许是宇宙中唯一拥有宇宙意识的生命。如果确实如此,保护地球的栖息地不仅是全球责任,也是宇宙责任——地球生命遭到毁灭,可能使宇宙借以观看自身的条件一并消失。黑暗可能再次笼罩一切的警告,使这项责任显得迫切,却没有承诺意识能够长存。
因此,《宇宙的自我观看》将两项小说拒绝合并为一的主张并置在一起。演化可以通过突变与遗传优势来描述,而反思性生命的存在,则使这些过程的历史能够在回溯中被视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第一项主张关乎适应如何产生;第二项则追问,当宇宙的历史产生了能够回望的存在之后,这段历史意味着什么。掌声既是这种回望意识的意象,也提醒人们——这种意识的出现及其延续都不是必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