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的目的性
玛雅“演化的目的性”指小说中备受争议的命题——生命史不仅是一连串适应的累积,更是一个趋向意识与意义的过程。这个命题最鲜明的表述,出现在一场桥牌桌边的谈话中——何塞问,人类意识究竟只是生存竞争中一种偶然的优势,还是生命一直以来演进所趋向的终点。叙述者以生物学家的身份作答,而何塞和约翰则敦促他思考,自然选择能否解释全部过程,还是只能解释其运作机制。
方向性问题
何塞首先把谈话从桥牌连胜的不可思议,转向演化的概率与目的。他问,地球上的生命是否纯粹由不可预测的突变推动,抑或自然科学可能忽略了某种与意图和目的有关的机制。这个问题令叙述者感到不安,因为当天他已经觉得这个话题难以应对;他给出教科书上的标准回答,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何塞却转而指出,人体有两条手臂和两条腿,既适合围坐桥牌桌旁,也能在另一种情境下用来乘坐航天器前往月球。他问,这些能力是否纯属偶然。叙述者区分了随机突变与自然选择——他说,突变随机发生,而环境决定哪些变异能够存续。何塞随即把问题拓宽——宇宙如今对自身历史、维度以及自身在时空中位置的觉知,能否被理解为这些偶然因素的总和?他指向夜空,使问题成为宇宙论问题,而不仅仅是生物学问题。
作为演化终点的意识
何塞的正面论点是,生命既是一个真实的过程,其本质也包含意义。他认为,人类意识不可能只是生存竞争中众多任意特征之一;它或许就是这一过程的终点。他提出,生命可能自然趋向发展出日益专门化的感官能力,并以眼睛和视觉反复出现为例,还指出飞行和直立行走在生命史上都不止一次出现。对何塞而言,这些重复现象暗示着一种更广泛的趋势,指向智识上的理解。
叙述者从中听出自己童年的不安回声。曾有一段时间,在神学家皮埃尔·泰雅尔·德·夏丹的影响下,他也抱有相似想法。研读生物学后,他摒弃了演化具有目的的观念;如今,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以科学之名反驳何塞。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捍卫一个分量不轻、或许分量过重的学术体系,而非以毫无智识成见的态度参与讨论。
何塞举出的例子本身并不能解决目的是否存在的问题。叙述者承认,视觉、飞行、游泳和直立行走都反复出现过,但他以演化史来解释这些发展。他说,眼睛曾独立演化约四十至五十次。昆虫演化出翅膀,比爬行动物早了一亿多年;翼龙是最早能够飞行的脊椎动物,大约两亿年前出现,并与恐龙一同灭绝。它们的飞行方式大致像大型蝙蝠,而且没有羽毛。相比之下,约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始祖鸟是一种小型恐龙,而翅膀和羽毛的发展过程独立于翼龙。这些例子说明了形态的反复出现以及不同的演化路径,却没有解决重复出现是否意味着存在终极方向。
选择、适应与起始阶段的问题
何塞问自然是否“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叙述者回答说,翅膀和羽毛是经过成千上万代的突变产生的。他把自然选择描述为这样一条规律——在生存竞争中稍有优势的个体,更有可能将基因传给后代。这解释了特征如何扩散,并不意味着演化会有意识地预见自己的终点。
何塞接下来的问题把这一解释放到尚处萌芽阶段的结构上检验——在翅膀有用之前的许多代里,笨拙的长翅趋势能带来什么优势?他提出,未充分发育的翅膀可能妨碍动物攻击或自卫。这番问答凸显了一个差距——解释成熟特征最终为何有用,与解释其早期形态得以存续的条件,并不是同一回事。在所述谈话中,叙述者没有解决这个难题;问题的力量在于,它要求自然选择机制说明演化如何历经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最终产生后来才显现的功能。
随后,何塞把论证扩展到行星层面。他坚信,任何存在生命的行星,最终都会产生通常所说的意识。他说,若要反驳这一点,就必须找到一个生命丰富多样、却始终没有演化出足够复杂的神经系统,因而未能产生能够追问存在或思想等根本问题的生物的世界。他设想,这些行星上的生命会产生许多活的透镜,直到一个觉醒的灵魂出现,能够解释自身为何物。
安娜替在场众人阐释了他的主张——从最初的活细胞到人类这类复杂生物,不同行星上的演化路径或许大不相同,但终点会是相同的。宇宙努力理解自身,而凝视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睛。劳拉表示赞同,并重复了这一说法。此处,目的不再只是地球上生物变化可能具有的方向,而成为一种将生命、意识与宇宙联系起来的假设模式。这个主张以信念的形式表达,并非由另一个有生命的世界所提供的证据证实。
回溯性目的与因果关系
约翰为这场辩论增添了时间维度。他认为,三亿年前就断言地球上的生命荒谬或毫无目的,还为时过早——它的目的尚未有机会绽放。人类如今或许属于先行者,但尚未抵达终点。他认为,或许只有一百年、一千年或十亿年之后,人们才会明白这个过程正走向何方。依照这一观点,未来发生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此时此地发生之事的原因。
约翰借助“理性发展的胎儿状态”这一意象,以及一个想象中的太阳系形成过程的见证者,进一步阐发这一想法。他说,若有人目睹盲目且看似愚蠢的自然力量造就的壮观景象,或许会判定这一切全然荒谬,但这种判断为时过早。后来,他把同样的逆转用在宇宙诞生的大爆炸上——它或许有其目的,尽管至少对人类而言,对这一目的的思考只能是回溯性的。
叙述者从因果关系的角度提出异议。按照通常的理解,原因指向过去,不可能属于未来。约翰的主张并未简单推翻这一界限,而是追问——得知事件后来的结果之后,人们评判事件的视角是否会发生变化。他指出,如果生命没有从最早的两栖动物演化而来,人们或许会认为地球上的生命荒谬而毫无意图,但那样一来,也就不会有任何生命存在,能够作出这种判断。因此,论证的核心是回溯性的可理解性——后来的结果能够让由此产生的生命觉得更早的历史具有意义,却不能证明未来真的曾作为有效原因发挥作用。
辩论留下的开放问题
这个概念仍悬置于两种解释之间。叙述者列出各种机制——突变、环境选择、遗传优势,以及生物能力的独立出现。何塞则把重复出现的现象和意识的兴起视为潜在方向的迹象。约翰更进一步,提出目的或许只有在时间的较后阶段才会显现。这场谈话既没有把自然选择转化为宇宙意图的证明,也没有把意义是否存在这一问题说成已由生物学彻底解决。
这种悬而未决的区分,赋予了这一观念力量。一个特征当下的用途可以通过选择来解释;演化发展反复出现,也可以在不假设自然预见了这些发展的前提下加以描述。更难的问题在于,意识为何会出现、它是否可能在其他地方再次出现,以及心智最终出现是否赋予此前的历史以目的。小说将这些问题呈现为相互关联、却不能彼此替代的主张。因此,“演化的目的性”既指一种关于生命方向的推测性解释,也指一个阐释难题——意义究竟从一开始就蕴含在演化之中,还是只有当宇宙通过有生命的意识回望自身历史时,才变得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