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脑回
玛雅“多余的脑回”既指认知优势,也指痛苦的来源。在弗兰克与何塞和约翰·斯普克的交谈中,这个说法超越了解剖学范畴——它描述人类重建生命与宇宙历史的能力,同时也意识到认知者终有一死,必须放下自己所知的一切。这个比喻的核心悖论是,对宇宙有足够的理解,能让人从宏观视角看待它,却也使人更难承受人类生命的局限。
大脑的超额能力及其代价
弗兰克设想,这些多余的脑回是一种可能反噬自身的特征。大脑形成宇宙视角的能力不仅会引发情绪;理性本身也可能使生命有限这一事实变得无可回避,从而削弱求生意志。与蜥蜴遭到攻击时能够脱落尾巴不同,人类没有与自割尾部相当的大脑机制——人无法简单地丢弃这些多余组织,以摆脱它们造成的苦恼。杜松子酒可以暂时麻痹受困的突触,却无法解决根本困境。
这个比喻也让弗兰克得以解释,为何意识并非可有可无的负担。大脑中那些对基本生命机能并非必需的部分,使人能够了解演化、自然法则,以及从宇宙诞生的大爆炸以来的宇宙历史。因此,所谓的超额能力正是智识得以触及广阔领域的条件。同一种让人看见生命局限的能力,也使人能够理解遥远的过去和现实的尺度。
理解力的边界
弗兰克以人类理解力的局限检验这一想法。人们能够描述宇宙无比广阔的距离并研究其中的物质,却没有人理解物质最深层的本质。他想知道,如果大脑大百分之十,或效率高百分之十五,人类是否会理解得更多;又或者理解力是否已抵达任何大脑都无法跨越的边界。人类或许已经接近那条边界,这种可能性让人觉得,人类的能力与所处世界之间的契合岌岌可危。
在弗兰克的论述中,这种契合并非纯粹关乎大脑。人类的大脑若再大一些,也许母亲就无法直立行走,而直立姿势本身又是大脑得以发展的条件。因此,人类的知识依赖于身体各部分之间的平衡——骨盆的尺寸关系到人类能否理解光年、遥远星系以及量子的行为等抽象概念。“多余的脑回”这一意象属于一种更宏大的认知论述——认知是偶然形成的、具身的成就,而非不受限制的能力。
弗兰克把人类的知识与黑猩猩的知识相对照;人类与黑猩猩共享近百分之九十九的基因,寿命也相近。这种对比并不只是说人类知道更多事实。人类的心智可以把星系、恒星类型、地球生命的演化、古代王朝、文化、语言,以及真实人物和虚构角色的生活,编织成一个广阔的情感依托与认知世界。然而,这一积累起来的世界终将被抛在身后。心智能够容纳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演化、目的与回溯性意义
这个说法的含义延伸到了对演化的讨论。何塞质疑,地球上的生命是否完全由随机突变这一不可预测的过程驱动,还是说自然科学可能忽略了涉及意图和目的的机制。他认为,不应把人类意识视为生存竞争中的任意特征,而应将它看作演化过程所趋向的终点。眼睛与视觉、飞行和直立行走在演化中反复出现,正是他用来比拟更广泛的智识之眼逐步形成的过程。
弗兰克看出,何塞的观点与他儿时受皮埃尔·泰亚尔·德·夏丹影响而思考过的观念相似。后来学习生物学时,他否定了有目的的演化,并觉得自己有责任以科学之名反驳何塞。他承认,生命史上类似能力反复出现,但他用历经许多世代的突变和自然选择来解释演化变化——具有微小优势的个体更有可能传递自己的基因。因此,这场对话将生物形态可观察到的反复出现,与演化必然指向意识这一更强的主张区分开来。
约翰·斯普克为这一主张增添了时间维度。他指出,三亿年前,断定生命荒谬无意义或没有目的还为时过早;生命可能具有的目的尚未有机会充分展现。人类或许属于先驱,却尚未抵达目标;只有一百年、一千年或十亿年后的观察者,才可能知道这个过程将走向何方。按照这种观点,未来的结果可以在回溯中成为当下所发生之事的原因或意义。弗兰克反对说,原因指向过去,不可能来自未来。因此,约翰的提议仍然是在挑战日常的因果语言,并非这场对话确立的一种科学机制。
死亡、依恋与比喻的延伸
弗兰克的苦恼让这个想法变得切身。他说,最尖锐的问题不单是生命短暂,而是死后不可能回到现实。多余的脑回使他意识到宇宙,也意识到自己终将与它分别。他将自己的处境形容为情感和道德层面的问题,而不仅是智识问题——悲伤在于知道生命何其短暂,自己又已濒临失去多少珍视之物。
这种负担包含一个由诸多依恋交织而成的广阔世界。弗兰克列举了关于宇宙、地球历史、文化、语言、地方和生者的知识,也提到自己熟悉到能够察觉一块石头被挪动或一丛灌木被修剪的风景、对自己意义重大的书籍、虚构人物的人生,以及从民间音乐和文艺复兴音乐到勋伯格和潘德列茨基的音乐。这个清单让比喻变得具体——意识的扩展也意味着个人可能依恋的事物范围扩大,因此死亡将使人与更多事物分离。
这个意象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诊断,也不是对某种医学病症的假设。有人提出通过脑叶切除术移除多余脑回的可能性时,回应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它会造成严重的认知障碍,并使人失去再次醒来的可能。弗兰克的恐惧无法通过切除那种让恐惧得以理解的能力来治愈。最终,这个比喻将书中的两种相反主张统合起来——人类意识或许是演化带来的非凡观察视角,但这个视角也揭示了观察者终有一死、无法永远拥有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