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施霍尔茨学校
玻璃珠游戏埃施霍尔茨是卡斯塔利亚精英学校体系中规模最大、建成最新的学校建筑群,也是约瑟夫·克内希特接受进阶教育的第一个场所。这里现代而宽敞、秩序井然,为他提供了温暖的家园,以及音乐和学术方面的教育;然而,他回忆中的求学岁月也展现了一个由感官联想构成的私人世界,以及他对离校意义的早期疑问。这所学校既是归属之所,也是克内希特开始认识卡斯塔利亚之外现实的观察点。
场所与抵达
埃施霍尔茨坐落在一片树林间、类似村落的聚居地之外,附近没有城镇。低矮而现代的建筑围出一座宽阔的四合院,院内一部分铺草坪,一部分铺砾石,并设有两座活水游泳池。中央矗立着五棵巨树,排列方式如同骰子上的五点。学校主楼是唯一的高层建筑,位于阳光明媚的广场入口处;两翼前方各有一座五柱门廊。其他建筑平坦朴素,划分为大小相等的部分,通过拱廊朝向广场,许多拱廊开口处摆着花盆。整体布局使建筑群呈现沉静而共同体式的气质——中央空间宽阔开放,周围建筑则以规整、有节奏的设计反复呼应。
克内希特离开贝罗尔芬根后抵达这里。他的音乐教师陪他前往火车站;随着旧城堡塔楼消失在视野中,他一度感到孤独和不安。然而,相较于许多新生,他的旅程要轻松一些——他的内心早已转移了归属,而埃施霍尔茨也并不遥远。这次转变意味着学校和环境的更迭,却并未割断他与自己所选择生活的联系。
按照卡斯塔利亚的习俗,迎接克内希特的不是侍从或委员会,而是希腊屋的高年级学生奥斯卡。奥斯卡自我介绍说,他将担任向导、朋友、导师和保护者,并解释说,有些学生可能会捉弄新生,不过他安慰克内希特说,程度不会太过分。他带克内希特看宿舍;克内希特将与另外两个男孩同住一间房。奥斯卡还向他介绍日常生活的实际细节——蒸汽浴室里挂毛巾的地方、可以摆放盆栽的地方,以及领取合身蓝色亚麻套装的地方。学校供应了面包干和果汁。克内希特很快便放松下来,愉快地回应奥斯卡的态度;与此同时,他几乎把这位已完全熟悉卡斯塔利亚生活的年长男孩看作半神。奥斯卡故意引用复杂的希腊语句,随后礼貌地提醒新生听不懂,给这番欢迎添了几分轻松的打趣。
学习与日常生活
克内希特很容易适应寄宿学校生活。关于他在埃施霍尔茨求学岁月的现存记录十分稀少——没有记载什么重大事件,后来学校主楼发生火灾,又烧毁了纪律簿。从学业记录的零星痕迹可以看出,他有时在音乐和拉丁语方面取得最高分,数学和希腊语成绩则略高于平均水平。《宿舍簿》称他能力出众、涉猎广泛、举止得体,并且渴望进步。这些简短评语勾勒出一位有能力、勤勉认真的学生,却未能完整呈现他的校园生活。
一则由同学保存下来的轶事说,克内希特在埃施霍尔茨四年间只受过一次处罚——他固执地拒绝指出一名违反校规的同学,因此被取消一次每周外出活动的资格。这则记述符合他作为好同伴、却不对上级卑躬屈膝的形象,不过讲述者认为,他实际上只受过这一次处罚的可能性不大。这种不确定性正是学校留存史料的特点——人们对克内希特行为的记忆来自零散证言,而非完整记录。
一位后来成为玻璃珠游戏首席档案员的旧同学,记得克内希特开朗,却从不喧闹。他演奏音乐时,神情会变得专注而欣悦;有节奏的球类游戏则是少数能明显激起他兴奋或热情的事物之一。然而,校园生活中另一种反复出现的情形令他不安。精英学校有时会遣退低年级学生,他们离开后便不再回来。克内希特初次得知一名缺席的同学并非生病,而是被送走时,连续几天都十分痛苦。后来他回忆说,每当有人离开,他都觉得仿佛有人死去。
起初,克内希特认为被遣退是对懒惰或轻浮的惩罚,并担心自己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一次次有人离开,改变了他的看法。他逐渐发现,许多被遣退的学生很高兴能回家,而他们离开的寻常世界并未就此消失;那个世界仍然足够吸引人,足以把其中一些人召回去。克内希特甚至思索,离开或许是向前跃进,而非坠落;留在埃施霍尔茨的人会不会反而更软弱或更胆怯。因此,学校的边界成了一个智识与情感上的问题——留在精英体系之内并不必然证明坚强,离开也不等于失败。
音乐与私人记忆
退任音乐大师到访,是克内希特在埃施霍尔茨最愉快的事之一。音乐大师每两三个月来一次,督导音乐课,有时会住在一位教师朋友家中。有一次,他指挥了蒙特威尔第晚祷曲的最后排演。他也特别关注有才华的学生,包括克内希特;两人有时会坐在练习室的钢琴旁,一起演奏喜爱的作曲家的作品,或旧作曲手册中的范例。克内希特后来描述,他与音乐大师创作一首卡农,或者听音乐大师把一首构思拙劣的卡农推向荒谬的逻辑结论,是既庄严又滑稽的体验。上完私人课程后,他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刚洗过澡或做过按摩。这种交流使音乐不再只是学校科目,而成为共同专注的一种形式,让智识上的严谨与愉悦并存。
克内希特后来的一场演讲,保存了一段更为私密的求学回忆——那时他大约十四岁。在一场玻璃珠游戏演讲中,他以早春的一段经历说明普遍可理解的联想与私人联想之间的区别。他发现舒伯特的作品后,听到春日歌曲《温柔的微风已苏醒》的开头和弦,便觉得那声音使他想起接骨木幼芽汁液的气味。早春、接骨木的气息与舒伯特的和弦这一联想,从此在他心中历久弥新——第一个和弦一响起,他便立刻想起汁液的酸涩;这些印象结合在一起,便意味着春天即将来临。
克内希特坚持认为,这种联想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是个人所有之物。他可以把它讲给听众听,却无法传递到让同样的声音与感觉成为任何人都同样可靠的象征。这段记忆由此阐明了玻璃珠游戏所涉及的一项界限——私人经验可以被描述和理解,却不会因此成为共同的规则或象征。埃施霍尔茨正是这一区别成形的场所;促成它的是季节、气味和音乐的特定交汇,而不只是抽象的讲授。
仪式与学校之外的门槛
克内希特在埃施霍尔茨的岁月以一场正式毕业典礼告终。他和大约十几名同等年级的学生将升入下一阶段的学校。校长发表惯例致辞,回顾卡斯塔利亚学校的意义与规则,并勾勒毕业生未来可能取得资格、加入修会的道路。在整整一天的典礼与庆祝活动中,教师和学生都把候选人当作贵宾款待。精心准备的演出也是庆典的一部分;这一次,演出的是一首宏大的十七世纪康塔塔,音乐大师也到场聆听。
校长致辞之后,克内希特向音乐大师询问普通学校和大学的学生可以从事、卡斯塔利亚人却无法从事的“自由”职业。他想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也想知道卡斯塔利亚人为何被排除在这些职业之外。音乐大师把他带到一棵巨树下,解释说,在非卡斯塔利亚世界,职业自由或许主要意味着选择自己的职业;即便如此,作出选择的往往也是家庭,而非学生本人。他的回答使卡斯塔利亚的服务与外部世界之间看似鲜明的对照变得复杂:“自由”一词未必代表真正的自由。然而,克内希特提出这个问题,表明学校的边界与排斥已成为他主动审视的对象。
许多年后,克内希特前往希尔斯兰途中,埃施霍尔茨的回忆伴随着他和同学们外出时唱的行进歌曲重新浮现;那些歌曲有时由三四个声部合唱。他随身带着一支小木笛,那是他约半年前与卡洛·费罗蒙特一同参观蒙波特的乐器收藏后买到的。这支乐器使他想起童年时吹奏的竖笛;自从离开埃施霍尔茨后,他便再也没有吹过它。费罗蒙特向他讲解木笛的构造、指法和技巧;克内希特练习音阶与古老旋律,学会了几首圣咏和歌曲,虽然离熟练演奏还差得很远。此时此刻,木笛和记忆中的校园歌曲伴随着一种短暂的感受——他仿佛从责任中解脱出来。由此可见,埃施霍尔茨不只是一所教育机构,也是一座音乐记忆的宝库——在后来的某个时刻,这里的共同歌声仍能带来片刻个人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