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伽梵歌》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薄伽梵歌》对J.罗伯特·奥本海默而言,不只是一项文学爱好——它为他提供了一套词汇,用以表达投身世事与摆脱个人欲望之间的张力。他跟随阿瑟·W.莱德学习梵文,珍视这部经典的哲学意涵,并在思考工作、纪律和行动后果时,重新回到书中关于责任的故事。后来,他回忆三位一体核试验时,想起书中一位神劝说战士参战的意象,使这部经典成为他讲述原子弹诞生及其道德分量的一部分。
接触与研读
奥本海默在二十多岁后期开始研读《薄伽梵歌》,同时跟随伯克利的梵文教授莱德私下学习梵文。莱德每周四晚为他授课。奥本海默告诉弗兰克·奥本海默,自己正在学习梵文,乐在其中,也再次享受被人教导的乐趣。他对这门艰深语言的兴趣,正契合哈罗德·彻尼斯所说的奥本海默对挑战以及神秘、晦涩事物的喜爱。学习梵文并非只是为了阅读一部著名经典——学习本身带来的乐趣对他也很重要。
他很快凭借语言天赋接触到《薄伽梵歌》,并告诉弗兰克,这部经典读来轻松而精彩。他称它为所有已知语言中最美的哲理之歌。莱德送给他一本粉色封面的版本,奥本海默把它放在离书桌最近的书架上;他也把书送给朋友。这本书因此在他的生活中既有私人意义,也有社交意义——它是一本触手可及的工作伴侣,也是他愿意与人分享的读物。他对梵文的兴趣并不止于此。他与莱德一起读了《云使》,陶醉于其中对爱情的描写,以及作品从亲密的人间意象转向遥远喜马拉雅山脉的笔法。
纪律、超脱与行动
《薄伽梵歌》对奥本海默的重要性,部分在于它对行动的阐述。这部经典以克里希那与阿周那的对话展开;阿周那是一位人间英雄,因不愿与朋友和亲属交战而犹豫不决。克里希那回答说,归根结底,阿周那必须履行自己作为战士的命运。这种不情愿与责任义务之间的冲突,与奥本海默在1926年情绪危机后努力寻求平衡的经历产生共鸣。他长期重视纪律与工作;1932年写给弗兰克的一封信中,他把二者纳入自己深思熟虑的人生哲学。
奥本海默认为,纪律有助于获得宁静,并在一定程度上摆脱生存中的偶然变故。它能让人在逆境中守住所珍视之物,也使人得以放下曾经以为不可或缺的东西。他还把纪律与努力摆脱个人欲望造成的扭曲、看清世界联系起来。在他的阐述中,超脱并不意味着远离生活,而是努力更清楚地看见并接受世界,包括其中的匮乏与恐怖。学习、对他人和共同体的责任、艰难困苦,乃至谋生的需要,都可以成为磨炼纪律的契机。奥本海默告诉弗兰克,人应当怀着感激之心面对这些要求,因为它们能够教人超脱,并由此获得平静。
这一理想并不是逃往纯粹的精神领域。奥本海默希望继续作为科学家投身物质世界,同时又能与之保持距离。《薄伽梵歌》似乎为他提供了一种方式,让他兼顾尘世参与与内心沉着。它的吸引力也有感官与文学层面——除了书中对责任的思索,他还珍视《云使》所描绘的爱情地理。对他而言,古代经典既能包容抽象思考,也能容纳尘世生活的乐趣。
道德传承与疑虑
《薄伽梵歌》对责任与行动的强调,与奥本海默在伦理文化运动中的成长背景并不协调。伦理文化运动重视个人意志;菲利克斯·阿德勒曾贬抑历史存在不可抗拒规律的观念,而约翰·洛夫乔伊·埃利奥特的社会工作则体现了积极的人道主义介入。与之相较,《薄伽梵歌》中的业、命运和尘世责任观,似乎可能削弱选择的作用。因此,这部经典对他的吸引力或许不仅源于思想契合,也源于它使他偏离了早年形成的教诲。伊西多·艾萨克·拉比后来推测,过多的伦理文化教育可能使奥本海默对其处理人际关系以及人类在宇宙中位置的方式感到不满。
难题并不只是要在行动与反思之间作出选择。奥本海默认识到,人必须行动,同时也必须审视自己的动机,而两者可能互相阻碍。这部经典对责任的阐述为这种瘫痪状态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答案——人可以肯定工作与责任,而不必先解决关于动机或后果的一切疑问。但这并未抹去他的道德意识。年近三十时,责任——以及雄心——可能压过疑虑,但疑虑仍以对人类易犯错误的认识而存在。因此,《薄伽梵歌》既没有提供简单的赦免,也没有给出毫无疑义的准则。它呈现了行动的压力,同时也让行动的后果在道德层面始终无法回避。
三位一体核试验中的经典
在首次原子试验的准备期间,《薄伽梵歌》再次成为关注焦点。奥本海默将试验地点命名为三位一体,后来回忆说,他当时或许想到了约翰·多恩以“打击我的心吧,三位一体的上帝”开篇的诗。他的讲述也指出,这个名字或许让他想起印度教三位一体——梵天、毗湿奴和湿婆。即使对奥本海默本人而言,这一解释仍不确定;但这种联想表明,命名与伴随他阅读经历的宗教和文学典故有关。
随着试验临近,他对这部经典的运用变得具体起来。一次最后时刻进行的内爆炸药试验没有装入钚核心,结果似乎表明原子弹可能会失败。在阿尔伯克基的希尔顿酒店里,S-1委员会官员在场,焦虑情绪不断加剧,奥本海默吟诵了《薄伽梵歌》中的一节,那是他从梵文翻译过来的诗句。诗句写道,善行能在人身处战斗、危险、混乱和羞辱之际护佑他。在那紧张的场合,这段文字让人想起经典中关于行动与坚忍的语言;但它并未消除装置能否奏效这一实际疑虑。
多年以后,奥本海默借助另一段文字回忆那次爆炸。在1965年的一部电视纪录片中,他说,当毗湿奴劝王子履行职责并显现千臂形态时,《薄伽梵歌》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如今我已化身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他的回忆把试验与书中战士直面致命行动的场景联系起来。亚伯拉罕·派斯后来认为,这句引文听起来像奥本海默“祭司式的夸饰”,因此,这句回忆中的话也是事后叙述的一部分,并非关于爆炸发生瞬间他脑海中所想内容的无争议记录。即使作此限定,《薄伽梵歌》在他的故事中仍有独特地位——这部最初通过私人研读接触到的经典,先成为思考责任的框架,后来又成为他讲述原子时代降临时借用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