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弹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原子弹既是J.罗伯特·奥本海默战时工作的核心实物成果,也是此后重塑其公共生活的力量。在本书中,它从核裂变所昭示的惊人可能性,发展为一种可投入实战的武器,继而成为恐怖、伦理冲突以及任何军火储备都无法解决的军备竞赛之源。它决定性的意义就在于这种转变——奥本海默在战时帮助自己的国家制造了原子弹,此后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又不断警告说,这种武器的存在使世界更加危险,而它的使用不能被视为普通的军事抉择。

从核裂变到原子弹

这一可能性突然显现。1939年1月29日,路易斯·阿尔瓦雷斯读到奥托·哈恩和弗里茨·施特拉斯曼已经使铀核发生裂变的消息。他匆匆离开理发椅,赶到辐射实验室告诉奥本海默。奥本海默起初认为这一报告不可能成立,并在黑板上推演,试图证明核裂变不会发生。第二天,阿尔瓦雷斯重复了实验。奥本海默看到示波器上幅度大得多的裂变脉冲后,几分钟内便接受了结果,并推断这一反应可能释放额外的中子,使更多铀原子发生裂变,从而有望产生能量或制造炸弹。菲利普·莫里森后来回忆说,不到一周,奥本海默办公室的黑板上就出现了一张粗略的炸弹草图。

这一科学发现本身并不能造出武器,却改变了物理学家对可能性的认识。到1939年2月,奥本海默等人已明白,原子弹或许确实能够造出来。利奥·西拉德说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致信富兰克林·D.罗斯福,警告一种威力极大的新型炸弹可能由船只运送,并摧毁一座港口。这封信还提出了德国可能正在研制这种武器的危险,并指出德国已经停止从其接管领土上的矿山购买铀。由此,原子弹进入政治叙事,并非仅仅作为一种实验室设想,而是成为一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敌人或许会率先造出它。

1942年,奥本海默组织了一场高度保密的理论物理学家夏季研讨会,勾勒出一套可行的设计方案。他的团队考察裂变装置是否能够小到足以由军队运送。一种拟议方案是在一个直径八英寸的金属球体内放置铀芯。他们的计算修正了这项工程的规模——原子弹可能释放相当于两万吨梯恩梯的能量,但所需的可裂变材料临界质量是早先估算的六倍。夏末报告同时提出了两点结论——这种武器切实可行,而其建造需要巨大的科学、技术和工业资源。

设想中的装置可以使用高浓缩铀或钚。罗伯特·瑟伯的说明描述了一枚约有哈密瓜大小、重约三十三磅的铀芯;钚弹设计所需的弹芯则可能重约十一磅。这些规格使人们能够从实际角度设想这种物件,却不意味着它简单易造。计算、材料和工程都必须汇聚到一起。1946年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奥本海默后来警告说,炸弹部件很容易藏在城市里;这番话表明,使武器便于运送的紧凑体积,也让它难以防御。

制造并试验武器

奥本海默的工作从理论设计迈向新墨西哥州高地的一座军事实验室。1942年11月16日,他与埃德温·麦克米伦陪同一名陆军军官前往杰梅兹泉;那里已被选作拟建武器实验室的地点。奥本海默曾骑马游历这一地区,认为这里适宜。吸引他的沙漠景观后来成为一项庞大集体工程的所在地——在洛斯阿拉莫斯,他领导数千人,帮助将一处台地改造成实验室,并把一群背景各异的科学家组织成一支能够协同工作的团队。

这项计划的目标十分明确——制造一种实用的军事武器,利用可裂变材料中的快中子链式反应产生能量。然而,装置的潜在威力及其建造过程仍存在关键的不确定因素。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起初反对对内爆式炸弹进行全面试验,因为钚十分稀缺,在他看来,一盎司也不该浪费。奥本海默则认为,实验必不可少,因为他们的知识仍不完整。他警告说,如果不进行试验,那么在敌方领土上使用这种装置的计划就只能在很大程度上盲目拟定。因此,试验并非对成功进行仪式性的确认,而是判断能否有把握地使用这种武器的实际前提。

这项成就同样是集体努力的结果,尽管奥本海默成为最广为人知的领导者。1945年10月,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告别仪式上,社区成员聚集起来,奥本海默也在仪式上辞去主任职务。关于他领导方式的叙述强调,他善于激发同事的最佳表现,而不是凭强力指挥他们。这一区别对原子弹的历史很重要——它并非某个人孤立灵感的产物,而是有组织的科学与工业努力的成果;奥本海默协调人员与思想的能力,是促成这一成果的因素之一。

使用、恐怖与责任

武器制造并投入使用后,奥本海默对它的描述并未让技术上的成功终结道德问题。他在美国哲学学会发表讲话时称,原子弹是一种可怕的武器,它骤然而深刻地改变了世界,并提出科学是否有益于人类的问题。他认为,原子武器可能便宜到任何决心坚定的国家都能获得,而其使用模式已经在广岛开创。在他的论述中,原子弹是一种侵略性武器——突袭与恐怖并非偶然的副作用,而是这种武器本身的内在特征。

如何使用原子弹的问题在道德上始终悬而未决。帕特里克·布莱克特认为,到1945年8月,日本实际上已被击败,而原子弹轰炸也有阻止苏联参与战后日本占领的目的。他将对广岛和长崎的袭击描述为原子外交的开场行动,而非仅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后的军事行动。奥本海默自己也曾说,美国对一个基本上已经战败的敌人使用了原子武器。本书将这番公开表态与科学家的内心冲突联系起来——他们看到自己的工作被以某种方式运用,因此感到自己负有深重责任。

原子弹也使脆弱性变得切身而迫近。1946年一次闭门参议院听证会上,有人问奥本海默,三四个人能否把炸弹部件偷运进纽约并摧毁这座城市。他回答说,他们做得到。有人接着问,什么工具能探测藏在城市某处的炸弹,他回答说,得用螺丝刀打开每一个箱子或手提箱。这番冷峻的机锋使论点更加鲜明——如果这种装置能够藏在普通容器中,任何技术检查都无法提供可靠保护。奥本海默总结说,核恐怖主义无从防御,而且永远不会有防御办法。按照这一逻辑,消除核武器是唯一有效的防御方式。

他的警告并未止于私下表达。在洛斯阿拉莫斯,他告诉同事,世界各民族必须团结起来,否则就会灭亡;原子弹已使这种危险显而易见。他离开实验室时,希望参与者能够认识到,大家应致力于建立一个由法律和人道团结起来的世界。然而,本书把这一呼吁置于更严峻的现实背景之中——原子弹是在战时压力下建造的,曾用于对付日本,并已被纳入国家政策。奥本海默此后的政治与伦理主张,正是从他所倡导的团结与这种武器继续存在于军事规划之中这一落差出发的。

军备竞赛与武力的局限

1949年苏联首次原子弹爆炸,结束了美国的垄断。一次侦察机收集到放射性物质后,政府专家通过分析发现了这次试验。评估证据的技术小组并未选择奥本海默担任主席。这一事件带来了新的战略局面——原子弹不再是美国独有的武器,政策也日益转向力图保持领先,而不再设想仅仅拥有原子弹就能保证安全。

拟议中的热核炸弹使问题更加尖锐。奥本海默怀疑这种武器能否奏效、能否由飞机投送,也担忧它所带来的伦理后果。与裂变炸弹不同,聚变武器可以通过增加重氢来提高威力;因此,它的毁灭规模没有类似的物理上限。他警告说,使用这种武器会杀死无数人,并进一步扩大灭绝平民人口的政策。其潜在威力可达一亿吨梯恩梯,远超广岛原子弹的一万五千吨。如此一种武器能够摧毁数百平方英里的区域,其毁灭规模本身便构成了反对赋予它军事正当性的理由。

总顾问委员会反对加速氢弹计划,既出于道德上的警觉,也基于战略考量。超级炸弹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而仅仅拥有它也可能损害美国安全,因为世界或许会因此相信美国打算进行大规模灭绝。委员会还认为,启动美国计划无法阻止苏联——如果苏联研制这种武器,就必须进行试验,而这次试验会被发现。现有原子弹足以实施有效报复。如果超级炸弹没有足够庞大的军事目标,美国不如积累可裂变材料,用于制造威力较小的战术武器,并加强西欧的常规力量。这是一种核充足论——武器储备应按明确的军事用途确定规模,而不是无限制地竞相囤积。

这种替代方案也有其自身的危险。奥本海默早先曾说,原子武器不是政策工具,而是总体战的最高表现。到1951年,他认为战术武器可以在军事行动中支援部队,而不只是充当恐怖武器。但让核武器重返战场,可能使实际使用它们的可能性增加;一次战术核交锋也可能成为引发更大规模攻击的导火索。因此,他的战略提议并未解决矛盾,反而揭示了矛盾——旨在提高威慑可信度的武器,也可能降低核战争的门槛。

原子弹与公共记忆

奥本海默后来的演讲直面一个难题——谈论一个基本事实遭到保密的主题。他指出,自己必须揭示核政策的性质,却不能透露具体细节。他不能披露有关苏联计划规模的证据,但提出自己的估计——苏联大约落后美国四年。他警告说,这种表面上的领先几乎不能令人安心——从深层战略意义上说,庞大的美国武器储备无法抵消较小规模的苏联武器储备。他将现行计划描述为大规模、先发制人、持续不断的战略攻击,并指出欧洲人大多不了解这些武器的数量、用途和效果。

他最令人难忘的意象,让人们理解恐怖均势,却没有假装可以摆脱它。他说,两个超级大国或许都能够摧毁对方的文明,但代价是自身也面临毁灭。它们就像瓶中的两只蝎子,各自都有能力杀死对方,却也会在行动中丧命。这一意象浓缩了原子弹的核心战略后果——当报复会使双方都面临毁灭时,数量上的优势无法保证有意义的胜利。它也表明,保密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奥本海默说,与负责任的团体坦诚讨论后,他们往往感到焦虑而忧郁;与此同时,事实处于保密状态,又使人们无法向公众作出完整说明。

本书借助普罗米修斯意象,将原子弹的技术史与奥本海默的命运联系起来。1945年,一家杂志把现代科学家称为闯入奥林匹斯山的劫掠者,称他们把宙斯的雷霆重新带回人间。奥本海默成为美国的普罗米修斯——他帮助自己的国家夺取太阳之火,随后又谈论这种力量的危险。当他试图影响这种火焰的管控方式时,当局惩罚了他——持异议的委员会成员沃德·埃文斯称,拒绝给予他安全许可是国家荣誉上的污点。他的警告遭到忽视,他也被迫噤声。武器留了下来;帮助制造它的科学家,却被剥夺了原本能够据此警告国家的地位。

这种冲突延续在原子弹的记忆之中。1965年,一部电视纪录片收录了奥本海默回忆三位一体试验并诵读《薄伽梵歌》的画面。当被问及后来提出的一项与苏联谈判、停止核扩散的建议时,他说这已经晚了二十年,行动本应在三位一体试验次日就开始。这句话把故事带回制造原子弹与面对其后果之间的那段时间。对奥本海默而言,责任无法与知识分离——行动能力越强,责任也越大。因此,原子弹不只是他的实验室制造出来的物件。它是一个物质事实,使科学责任、国家安全、公开坦诚与人类生存的可能性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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