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地上”:顺应自然节律
群“在陆地上”——顺应自然节律,既是对离开定居点进行季节性旅行和狩猎这一实践的描述,也是因纽特人生命哲学的一种表达。它描述了人与一处地方的关系——当地的环境条件决定行动节奏,各种生命系统彼此相连,而当地的节律无法被迫遵循人类的日程安排。当莱昂·阿纳瓦克重新回到这种思维方式时,它挑战了工业世界坚持控制一切的观念,并帮助他认识到自己的后天身份与北极文化传承之间的距离。
顺应大地生活
对因纽特家庭来说,外出“在陆地上”——顺应自然节律,意味着夏季住在海滩或浮冰边缘的帐篷里,为自己捕鱼,并猎捕海象、海豹或独角鲸。衣物、装备和狩猎工具由全地形车、雪橇或船只运载。定居点之外,是一片人们已旅行数千年的广袤土地。这不仅仅是退入荒野,而是一种围绕迁徙、自给和留意特定地方环境而组织起来的生活方式。
“在陆地上”——顺应自然节律时,时间与其说由时钟衡量,不如说由旅程衡量。人们以天数估算距离,因为如果浮冰或冰缝挡住了道路,五十公里的路程也可能毫无意义。计划必须让位于天气和地形;一次狩猎可能在有人走出帐篷呼吸新鲜空气后才开始,也可能在所有人都准备妥当时仍无法成行。从外界看来,这种生活似乎缺乏组织,但那其实是对一个不遵循人类时间表的世界所作出的回应。旅行者生活在当下,顺着大地自身的节律前行,因而学会了如何穿行其中。
这种节律不仅承载着实用的生活方式,也承载着文化与想象。阿纳瓦克记得,夜晚围坐在火堆旁讲故事,仿佛让整个世界都活了起来。孩提时,他相信雪女王和熊神是真实存在的,也想象自己穿越冰原、狩猎,并与自己及北极世界和谐共处。睡眠、劳作、饮食和狩猎会顺应需求与天气,而非配额。塑造了这种想象的故事与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关于何谓美好生活的解释——不是主宰环境,而是参与其中的节律。
记忆、历史与文化传承的中断
阿纳瓦克重新思考这一理念时,正值一段令文化传承难以延续的历史背景下。有人建议他向长者请教,因为原住民知识代代相传;然而,1885年《印第安人法》鼓励人们离开故土,并将儿童送进寄宿学校,使其融入白人社会,从而打断了这种传承。政府的赔偿无法恢复已经失去的一切,知晓古老传说的人也越来越少。阿纳瓦克询问弗兰克知道些什么时,弗兰克讲述了万物合一的教诲——河流的变化会影响人、动物和海洋。他可以倾听并打电话询问,但也提醒阿纳瓦克,故事可能有许多种含义,并不能为他的问题提供现成答案。
阿纳瓦克从舅舅那里听到的历史,让这种断裂有了更具体的面貌。在冷战时期,政府把迫使因纽特人离开传统领地,迁往加拿大雷索卢特和格里斯峡湾的行动称为“迁居”。新的狩猎场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差。更早之前,白人捕猎者的枪支曾助长海豹和驯鹿种群的锐减;后来,疾病与贫困又迫使人们离开土地,迁入定居点。因纽特人被飞机送往远离驯鹿迁徙路线和夏季繁殖地的地方,却没有带上所需的帐篷、皮划艇、独木舟或雪橇。阿纳瓦克的舅舅说,他、阿纳瓦克的父母以及许多人都被迫迁居,而争取赔偿与权利的斗争持续了几十年。
努纳武特于1999年成立,为因纽特人带来了自治,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他们不再被迫迁居,但并未恢复过去的游牧生活。社区正在适应新的政治和经济结构,同时也在复兴传统——年轻人学习搭建冰屋和用燧石生火,狗拉雪橇也重新出现。阿纳瓦克的舅舅认为这场复兴很有价值,但并不意味着历史可以倒转。他描述了一个正在努力面对深重创伤的民族,并坚持认为,不该为了逝者牺牲生者的希望。
阿纳瓦克的文化传承与控制的局限
阿纳瓦克对大地的记忆,加深了他对自身疏离感的理解。他离开金盖特时,对故乡怀有轻蔑;在他看来,那里意味着听天由命,也意味着父亲未能保护家人。他由温哥华市的养父母抚养长大,成为一名加拿大西海岸居民,与定居点的生活以及自己孩提时想象的游牧世界都相隔甚远。阿克苏克邀请他回家,使那些记忆再次浮现——这并非简单地回到一个未曾改变的过去,而是给了阿纳瓦克重新思考自己曾经拒绝什么、又为何拒绝的机会。
这番重新思考也改变了阿纳瓦克对团队在惠斯勒城堡酒店所面临危机的解读。杰克·范德比尔特执着地认为,近期事件是人类计划与活动所致。阿纳瓦克则看出,这种对控制的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局限——任何想要理解因纽特人生活的人,都必须放下西方社会强加秩序的冲动。这种对比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海中的生物比另一种人类文化还要陌生。阿纳瓦克接受了约翰森的看法,认为人类即将输掉这场冲突;范德比尔特却无法超越自身视角。大地的教诲并没有提供控制陌生智能的策略,而是警示人们,不要把自己的参照框架当成唯一可能的框架。
生态相互依存
万物合一的教诲,使这一表达具有了生态层面的意义。河流并非与河岸、森林、鲑鱼、人类或海洋彼此孤立——任何一处的变化都会影响其他部分。特拉奥基阿特族发起的“鲑鱼归来”行动体现了这种理解;该行动旨在修复克莱约阔特海峡的生态系统,弥补皆伐造成的损害。伐木使森林地表暴露于干燥和侵蚀之中;土壤被冲入水道,石块与遗弃的木材则堵塞河流,剥夺鲑鱼的产卵场所。修复工作培训志愿者清理河道、重新打通旧水道、用有机残骸筑起防护屏障,并沿河岸种植桤木。这是一项缓慢而持续的工作,目标是在森林、人类和动物之间恢复一定的平衡,而不是承诺迅速回到过去。
小说将这场局部修复与更广泛的海洋破坏并置。藻华繁盛之时,鱼类资源日益减少;有毒工业废物随着洋流越过各国海岸线,扩张中的渔业仍在持续捕捞濒危物种。底拖网捕捞扫荡生态系统,使海洋掠食者失去猎物。这些危机具体展现了这样一种理念——环境后果会沿着彼此相连的系统扩散,不会止步于损害开始之处。因此,“在陆地上”——顺应自然节律,并非田园牧歌式的理想,也不主张过去能够轻易复原;它所对照的是那种认为自然资源独立于人类生活的假设。它强调的核心是关系——大地有自己的节律,生命世界的一部分发生的事情,会影响其余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