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的桦尺蛾
莫斯科绅士曼彻斯特的桦尺蛾是一个故事的核心主题——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儿时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后来又将它化作思考生存的一种方式。胡椒蛾在被煤烟熏黑的城市里迅速改变,令他明白,适应并非只是遥远的自然过程——它可以在人一生之中发生,也能帮助人们理解,当世界不再为他们留下容身之处时,他们如何继续追求自己的天赋。
关于自然选择的童年一课
伯爵在夏里亚宾酒吧向理查德·范德怀尔提起这个话题,问他是否听说过曼彻斯特的桦尺蛾。理查德误以为这是一支足球队的名字。伯爵纠正了他,随后解释说,这个故事是父亲告诉他的,那时他九岁。这个故事的意义不止于一则自然科学轶事——它是伯爵珍藏至成年的一段童年记忆;当处境让它再次变得容易理解时,它便重新浮现。
他的父亲借助捕食者与猎物这一熟悉的逻辑,向他解释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一个物种会在世世代代间发生变化,从而提高生存机会——更锋利的爪子可能有利于狮子,而速度则有利于瞪羚。令男孩感到不安的是这个过程所需的时间。他的父亲坚持说,进化不需要数万年;短短几十年间便能观察到它。这一想法使变化不再像遥远的抽象概念,而成了一股可能触及家庭日常生活的力量。
城市改变了飞蛾
几千年来,曼彻斯特的胡椒蛾都有着带黑色斑点的浅色翅膀,这种颜色能使它们在当地树木浅灰色的树皮上隐蔽起来。偶尔会出现黑翅飞蛾,但在那种浅色背景下,它们很容易被鸟类发现,通常还没来得及交配就被吃掉了。在早先的环境中,罕见的深色翅膀反而是一种劣势。
工厂改变了生存条件。十九世纪初,曼彻斯特逐渐成为工业中心,烟囱排出的煤烟落在各种表面上,包括树皮。曾经让大多数飞蛾藏身的浅色翅膀,如今却使它们暴露在捕食者面前;曾经容易被发现的深色变种,反倒难以与被煤烟熏黑的环境区分开来。局面由此逆转——一八〇〇年,深色飞蛾占种群总数不到百分之十;到世纪末,这一比例已超过百分之九十。同一特征在一种环境里可能是负担,在另一种环境里却可能成为优势。这种变化并非飞蛾主动选择的结果,而是环境改变了哪些变异能够存活。
童年时,伯爵把这一课想得更加可怕。如果飞蛾能如此迅速地改变,他不禁想,那么暴露在烟囱烟雾或极端天气中的孩子会发生什么?那年九月,暴风雨淹没了伊德尔霍尔庄园,巨大的黑色飞蛾便萦绕在他的梦境中。这个意象保留着他当年误解之深——他把进化想成对个体的侵袭,仿佛环境压力会改变他和姐姐。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己当时把事情看反了。
将适应视为坚持下去的方式
伯爵成熟后的理解,将重点从变化本身转向持久下去的可能性。他沉思道,自然并不偏爱胡椒蛾的翅膀是黑是白;但在他的理解中,自然确实有利于物种延续。进化世代相传的过程,为飞蛾——也为人——留下了适应的时间。因此,这个故事并未承诺一种受到威胁的生活方式能够原封不动地延续下去;它暗示的是,生存或许取决于能否在条件改变后找到一种行得通的形式。
当伯爵留意到人们如何让受限的生活服务于自己的目标时,这种理解便逐渐清晰起来。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斯卡多夫斯基需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在Piazza餐厅指挥管弦乐团,似乎已不再演奏古典曲目。然而,他仍抽出空闲时间,用一架借来的钢琴教一位颇有前途的年轻钢琴家弹肖邦夜曲。米什卡也有自己的计划。一位年轻建筑师虽然无法建造建筑,却仍细心地在速写本上描绘酒店内部景象。他们从事的活动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在改变了的环境中守住了一种实践——即便惯常的条件已经消失,他们也没有就此放弃原先的志向。
伯爵起初以为那位建筑师在画夏里亚宾酒吧。他决定不去打扰,喝完杯中酒,在吧台上轻敲两下,便上楼去了。随后,叙述纠正了他的猜测——那位建筑师画的完全是另一本速写本里的内容。这一小小的纠正对这个类比很重要。适应并不总是旁观者看得见的;即使伯爵更宏观的洞见是对的,他对别人私下创作的理解仍可能不完整。另一次,维克托暂且搁下管弦乐编曲,转而翻找《哥德堡变奏曲》,想挑出一首适合索菲娅演奏的曲子。在亚瓦斯,米哈伊尔·明迪奇借着烛光又缝好一本十六页的折帖。这些具体行动让坚持不懈变得切实可见,而不只是激励人心的说法。
反复出现的意象及其局限
后来,伯爵与一位女演员交谈时,又提起了飞蛾。他开始展开另一个论点,女演员猜到他要再次谈起曼彻斯特。他否认了这一点,并将新的观点与先前那堂课区分开来。他举的例子关乎人们演奏什么、提供什么——埃米尔烹制维也纳、巴黎和法国南部的菜肴,而不把菜单局限于一个地方;维克托和索菲娅演奏巴赫、贝多芬,也演奏俄罗斯音乐;卡内基音乐厅则为霍洛维茨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作品鼓掌。这番交谈表明,飞蛾的故事已经成为伯爵反复使用的一种说明,人们一听便能认出;但它也显示,他正努力用这个故事阐述另一个目的。
在这些不同的场合,这个说法承载着两个相互关联却又有区别的观念。首先,飞蛾说明环境能够逆转某种特征的价值——曾经保护一个物种的特征,在周遭环境改变后可能变得危险。后来,伯爵举出的例子将讨论延伸到跨越不同民族传统的艺术实践,却没有把这一观点变成另一堂关于飞蛾的课。因此,这一意象的重现既展现了类比的力量,也揭示了它的局限。对伯爵而言,飞蛾是对生命如何在压力下调整自身的一种简明说明;但它无法取代对人们在压力之下各自作出的不同选择的关注。飞蛾之所以长存于他的思绪中,是因为它们的经历让变化变得清晰可见,也因为它们的故事为人的坚持留下了空间,使这种坚持能够呈现为旁观者未必立即认得出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