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巴阡山脉

费利克斯·奥地利

在斯特法尼娅讲述自己与阿黛尔共同生活的往事时,喀尔巴阡山脉是一处令人怀念的避世之所,也是接受身体考验的地方。她们在那里度假时,可以置身于森林、山间溪流之中,从容漫步;但自由并不平等——斯特法尼娅追逐冷水、攀登陡坡,阿黛尔却畏缩着躲开急流,连想到要涉水都会退缩。群山承载着她们共同过去的亲密,也显露出两人身体状况以及面对风险时意愿不同的鲜明对照。

度假的风景

阿黛尔一直常去卡尔斯巴德,也去多拉或亚雷姆切,斯特法尼娅则陪她同行。带上斯特法尼娅的理由,据说是让她的脸色红润一些,因为她的面色已经变得苍白如蜡;从实际安排来看,这也意味着有人可以照料夜壶。旅行让阿黛尔得以休闲,却也让斯特法尼娅承担起随行的家务劳动。她们的山间记忆同时保留着这两方面——两人的亲密,以及伴随她们出行的不平等服侍关系。

她们在多拉住进祖赞娜·费伦茨的木制别墅。祖赞娜是一位古怪、目光敏锐的老妇人,抽着小烟斗,几乎事事抱怨。这幢两层楼的房子有一间宽敞的起居室和八间卧室。屋外是一片无人照料的樱桃园,种着苹果树、李树和榅桲树;花园之外,紫杉、鹅耳枥、枫树和山毛榉掩映其间,远处传来瀑布声。这处特别的避居之所并非抽象的荒野,而是有人生活的地方,有一户人家、一位女主人,还有一条名叫乔克的狗;它表达亲昵的奇特方式,是轻轻用牙齿含住来访者的手。

林间小径与共同嬉戏

斯特法尼娅和阿黛尔在森林中开辟自己的路线,常常避开人们铺设的小径。陡坡上,潮湿的腐殖土在落叶下打滑;她们便抓住树干、灌木和草,有时四肢着地爬行,这让乔克十分高兴。到了山顶,她们便倒在长满越橘、黑莓和蕨类植物的苔藓中,从落下的枫叶上啜饮露水和雨水。她们想象自己住在一位善良巨人的耳朵里,由长在他石头脑袋上的树木庇护;她们称他为叔叔,聆听他的呼吸和隆隆的笑声。

这些片段让群山成为两个女孩共享的私人想象生活的场景。在她们的讲述中,森林时而变成洒满金色阳光的明亮长廊,时而化作寒冷潮湿的黑暗之地,那里有厚厚的苔藓、蘑菇和层层松针。她们自行选择的路线和想象出来的巨人,与她们刻意避开的人工小径形成对照——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的陪伴似乎建立起了自己的地理空间,置身于家中日常生活之外。然而,这些回忆也包含危险与失去。有一次,乔克小心翼翼地叼回一只小野兔;她们试着用温牛奶喂养它,将牛奶滴在一块布上送进它嘴里,但它最终被一只猫闷死了。

高山牧场与不一样的胆量

有时,帮助祖赞娜的奥瑟普会带她们深入高山,去往他兄弟看守羊群和马匹的牧场。那里草叶短而尖,还残留着几片积雪。奥瑟普的兄弟一边叫出羊的名字,一边用大刀切下松脆的奶酪片,那奶酪气味浓烈。附近,一道冰冷的溪流奔涌而过,撞上尖石,泛起泡沫。斯特法尼娅和阿黛尔喜欢坐在石头上,看着流水,让心思暂时摆脱其他烦恼。

天气最热时,斯特法尼娅会纵身跃入急流,紧紧抓住一块大石头,以免被水流冲走。寒冷令她骨头疼痛难忍,但她仍觉得自己强壮得足以把岩石劈成两半。相比之下,阿黛尔会用双手遮住脸,只要想到那冰冷的水就大声惊呼。这一幕说明,群山不只是风景如画的度假背景——同一片山野既为两人提供了共同漫游的地方,也显露出她们对身体恐惧与快感的承受程度各不相同。

她们有时会在高山牧场待到夜幕降临,尽管奥瑟普不喜欢天黑后带着两个年轻女子走艰难的下山路。斯特法尼娅恳求多留一会儿,心地善良的奥瑟普最终答应了。云层渐暗,聚集在黑色和紫色的山峰周围,这时有人开始在邻近的山上吹起特雷姆比塔号角。号声越过山巅,宛如绝望的呻吟;随后,奥瑟普催她们返程。她们光着的脚又黑又扎满刺,头发带着烟味。这趟出游的自由终究有限——逼近的黑夜和危险的下山路决定了她们何时必须离开。

记忆、照料与逃离的限度

回到别墅后,斯特法尼娅为阿黛尔洗澡,之后祖赞娜又为斯特法尼娅洗澡。斯特法尼娅讲述当天的冒险,包括一只被她扯掉尾巴的蜥蜴、带刺且被太阳晒干的植物,以及奥瑟普让她骑的一匹名叫尤拉的马,当时马背上没有鞍子。祖赞娜默默听着,嘴里叼着烟斗,用湿海绵给斯特法尼娅擦洗。即使在这些被记住的山间假期中,照料仍有着实际而具体的身体形式;斯特法尼娅既是照料阿黛尔的人,也会成为被人洗浴的人。

山间旅程也属于一种更广泛的移动模式;斯特法尼娅较容易想象这种移动,却无法主宰它。她陪阿黛尔度假、度蜜月,而准备、取物和照料的劳动仍落在她身上。很久以后,维尔维莱提出另一种离开的可能——离开日渐衰老的帝国,前往新世界,在那里,她们计划开设的餐馆将以斯特法尼娅的名字命名。她们打算乘坐陶尔米纳号客轮,从汉堡启程,船上还会有专供斯特法尼娅使用的女性区域。喀尔巴阡山脉的回忆并没有让她逃离被指定的人生,但保存了一段时光和一个地方,使她身体上的勇气、自行选择路线的权利,以及与阿黛尔共同嬉戏的情景,得以短暂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