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太太的葬礼
远大前程乔夫人的葬礼标志着皮普在姐姐去世后回到铁匠铺,但其意义不止于安葬本身——仪式显露出村民对体面与场面的热衷,而之后的几个小时,则让皮普与乔之间出现了一种试探性的、深切的亲近。透过成年皮普的回忆,悲痛与悔恨、愤怒交织而来,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行为助长了与家园的疏离。
死讯与皮普归来
乔夫人的死讯由特拉布公司寄来一封正式信件告知,信中写明她于星期一晚上六点二十分去世,并请皮普于下星期一三点参加安葬仪式。对皮普而言,这个消息带来了一种新的缺失感。他的姐姐此前在他心中几乎无足轻重,如今却开始萦绕在他的日常生活里——他想象她在街上向自己走来,或敲响他的房门;就连伦敦的房间似乎也同时留存着死亡的空白,以及她声音与面容的影子。
皮普将这种震惊与悔恨同温情区别开来。他不能说自己曾怀着多少感情想念姐姐,但她的死激起了他强烈的愿望——追究那个应对她的苦难负责的人,不管那人是奥立克还是别人。这种反应使他对两人关系的回忆变得复杂——童年的伤害并未消失,但死亡让他切身感受到她所遭受的一切,以及如今再也无法弥补的种种。
皮普写信慰问乔,并答应前来,此后几天,他一直处在不安的追忆之中。夏日里,他从蓝野猪旅店步行前往铁匠铺。脆弱童年的记忆重新浮现,但其中的尖锐感有所缓和。眼前的景色引发了他更广泛的回望——活着的人应当希望,那些记得自己的人终有一天会比当时的自己更加温厚。
仪式与村庄的场面
葬礼安排把住宅和铁匠铺变成了公开展示的场所。特拉布公司占用了宅院,两名男子把拐杖缠上黑色绷带,站在前门充当招摇的随侍。村里的孩子和许多妇女聚集起来,观赏紧闭的窗户与身着黑衣的人影。一切安排得极为周密,以至于一名随侍还替皮普敲门,仿佛悲痛已使他精疲力尽,连这件事也做不动了。
在屋里,特拉布把最好的客厅改成了临时的丧服店,在桌上摆放黑色衣物和别针。乔独自坐在房间上首,披着一件小黑斗篷,前襟系着醒目的蝴蝶结,被安排在那里担任主丧者。皮普向他问候时,乔开始回忆妻子从前身材很匀称,却没能说完;他握住皮普的手,沉默下来。毕蒂穿着整洁的黑衣,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尽可能帮忙。
皮普也留意到,这场礼俗如何迁就食欲与自我炫耀。桌上放着李子蛋糕、橙子、三明治、饼干,以及先前只是屋中摆设的醒酒瓶。彭波契克一边吃喝,一边不断设法引起皮普注意;特拉布还把聚集的送葬者捆扎成皮普眼中荒唐的一团团。于是,这场葬礼既是对失去亲人的真切回应,也是受邻人期待左右的一场表演。
乔解释了自己为何接受如此讲究的送葬队伍,而没有只叫几位愿意帮忙的朋友抬妻子去教堂——他以为邻人会觉得简单的葬礼不够尊重死者。按照特拉布的指示,众人把手帕按在脸上,成双结对地走出去。抬棺者在一块黑色天鹅绒罩布下抬着乔夫人的遗体;罩布遮住他们的视线,也使他们喘不过气来。在皮普看来,这群人像一只盲眼的多足生物,在两名随侍的引导下蹒跚前行。村民认可这些安排,欣赏送葬队伍,甚至跑到前面去拦住队伍。众人的关注使葬礼俨然成为公开的盛典,与最亲近死者之人的私人而艰难的悲痛截然相悖。
安葬与周围景致
送葬队伍穿过沼泽地,前往教堂墓地。众人接近皮普那两位素未谋面的父母——菲利普·皮里普与乔治安娜——的墓地时,船帆从景色上方显现出来。乔夫人被葬在附近,头顶是开阔的天空;云雀在上空歌唱,风把云影和树影吹散在地面上。宁静的自然景色与村庄送葬队伍的黑衣、刻意安排的举止和喧闹的围观形成对照。
在仪式上,彭波契克总是把注意力放在皮普身上,即使听到有关人生无常的篇章也不例外,仿佛这个年轻人意外得到的财产,足以削弱或转移人们对那番提醒的注意——人来到世上时一无所有,离世时也带不走任何东西。仪式结束后,他声称乔夫人会觉得皮普为她所尽的礼数值得用自己的死来换取。皮普的回忆揭露了这场同情表演中的怪诞利己——后来,彭波契克喝掉剩下的雪莉酒,哈布尔先生则喝掉波特酒,两人说话的样子仿佛与死者属于不同的种族,而且自己长生不死。彭波契克同哈布尔一家离开,显然准备到快乐船夫酒馆再说一遍自己如何开创了皮普的财富、如何成为他的第一位恩人。
送葬队伍离去之后
访客离开、特拉布的伙计收拾好器具之后,皮普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健康多了。他、乔和毕蒂没有在旧厨房,而是在最好的客厅里吃冷餐;起初,乔小心地使用刀、叉和盐瓶,使这顿饭显得拘谨。房间与举止的变化,显示出葬礼以及皮普人生地位的改变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多大动荡。
晚饭后,他们渐渐放松下来。皮普让乔拿起烟斗,陪他在铁匠铺待了一会儿,后来又坐在屋外的大石头上与他并肩而坐。乔换上了一身介于星期日盛装和工作服之间的衣服;皮普觉得他穿着这身衣服显得自然,也看到了真实的乔。这番观察把注意力从村民精心装扮的服饰转向乔平凡本真的自我,以及皮普在其中辨认出的尊严。
乔很高兴皮普提出想睡在自己从前的小房间里,这让皮普也感到欣慰。他觉得,提出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接着,他趁机私下同毕蒂交谈,不过现存的葬礼叙述在他开始询问她为何没有写信告诉他这些令人悲伤的事情时便中断了。因此,这次重聚确实使皮普与铁匠铺里的人之间的隔阂有所缓和,但这种缓和并不彻底。
叙事意义
这一情节把丧亲之痛同小说持续关注的阶级、绅士身份以及皮普与家园的疏离联系起来。葬礼上的黑衣、成双结对的队列、公开的赞赏和铺张的送葬队伍,把体面演成一场供邻里观看的表演。乔的解释表明,社会评判如何左右仪式安排,即使这种安排与他想同几位自愿帮忙的朋友简单安葬妻子的偏好相违。皮普如今已从一段受绅士身份期待塑造的生活中归来,他既看出这场展示的荒唐,也看见了这场展示无法造就的乔的尊严。
成年叙述者还通过记忆重新审视归来的意义。先前,皮普改变了的阶级观念使他羞于铁匠铺,也羞于乔为他营造的家园;他记得,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就能使人的一生走上另一条道路。在葬礼这段经历中,年长的皮普意识到,悲痛不会抹去自己从前缺乏温情的事实;他对袭击者的愤怒,也不等于自己曾好好爱过姐姐。他开始关注乔安静的悲痛与平凡的存在,这逐渐使他恢复了道德视角,而对地位的追逐曾遮蔽了这一视角。
这种恢复仍然脆弱。皮普后来回想,乔的体贴,以及毕蒂为他做准备时的关怀,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他无法确定乔是否明白,自己的远大前程已经彻底化为泡影。皮普逐渐康复时,注意到乔变得不那么亲近,也明白其中的缘故——自己先前的冷淡,使乔担心皮普发迹之后会再次抛弃他。葬礼让他们在旧日环境中重聚,但它的情感影响不止于安葬——它使皮普更加意识到,自己欠下的情分并不能仅凭归来便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