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纳德客栈
远大前程巴纳德客栈是伦敦一处破败的寓所,皮普对绅士生活的憧憬在这里初次遭遇这座城市寒酸的一面。阴森的房间和摇摇欲坠的设施,为他与赫伯特·波凯特早期的相伴生活提供了背景;但这家客栈也承载着皮普感受到的自己与乔、毕蒂之间的距离,两人不断累积的债务,以及等待他的前途得到说明的那段不确定时期。这里既是住所,也以讽刺的方式衡量出绅士身份的承诺迄今为止对他的处境改变甚微。
抵达与第一印象
皮普与温米克先生一同来到巴纳德客栈;温米克先生信心十足地说自己认识波凯特先生,却丝毫没有让皮普感到安心。皮普原以为那里真是一家旅馆,由一位巴纳德先生经营,气派得足以让他家乡的蓝野猪旅店显得不过是间普通客栈。可他随后得知,巴纳德只是虚构的人物,而这家客栈是一片阴暗的建筑群,挤在伦敦的一角。这种落差让他的第一份远大期待立刻化为失望。
入口处是一扇小栅门,穿过一条通道便来到一方小广场,皮普把它比作一块平坦的墓地。几所房屋、几棵树、麻雀和猫,在他看来全都显得阴郁。房间的失修程度各不相同——百叶窗和窗帘破烂不堪,花盆受损,玻璃开裂,房间空置。空荡荡的窗户上,一张张“招租”告示仿佛怒目而视。煤烟和烟雾使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在服丧;屋顶和地窖的破败,以及老鼠、耗子和臭虫的侵扰,更让失修从视觉延伸到气味。皮普那番滑稽而夸张的描述,同时准确记录了客栈与他想象中伦敦的美好前景之间,何等鲜明的反差。
房间、楼梯与日常生活
温米克带皮普走上一段仿佛随时会塌成木屑的楼梯,把他留在顶层几间标有“波凯特先生,小”的房间外。信箱上的标签写着“很快回来”,但赫伯特所说的“很快”几乎拖了半小时。等待时,皮普在窗玻璃的灰尘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透过污垢打量客栈。他试图熟悉新家的环境,却实实在在地被周围的污秽和破败挡住了视线。
赫伯特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手里拿着纸袋和一小篮草莓。他为迟到道歉——他以为皮普会乘中午的马车到达,便去了科文特花园市场买水果,因为他想,来自乡下的客人或许喜欢饭后吃些水果。他周到的款待,让皮普最初那种黯淡的印象变得复杂起来。赫伯特的房间里除了必需品别无长物,皮普注意到周围的一些物件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从咖啡馆或别处送来的。客栈虽然寒酸,但赫伯特的体贴为两人共住的寓所增添了周围环境所欠缺的温暖。
就连建筑里寻常的设施似乎也可能伤人。温米克离开后,皮普推开楼梯间的窗户;窗户腐朽的绳索断裂,窗扇像断头台一样落下,险些夹住他的脑袋。这场突如其来的险些发生的事故表明,客栈的破败不仅是营造气氛的细节——住客日常经过的不稳固结构,也处处显露着衰败。皮普安然脱身,随后只能隔着蒙雾积垢的玻璃观看周围,最后断定伦敦被人们说得太好了。
友谊、工作与时光流逝
巴纳德客栈成为皮普与赫伯特友谊的日常落脚处。皮普喜欢赫伯特谦和的态度,两人相处融洽。他们一起在街上散步,以半价看戏,去威斯敏斯特教堂做礼拜,也在公园里漫步。这段友谊让年轻的皮普在伦敦有了同伴,尽管他的思绪仍常常转向家乡——离开乔和毕蒂许多个月后,他觉得自己与沼泽地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在拥挤而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他仿佛听见责备,觉得自己不该抛下那间贫寒的老厨房;夜里,巴纳德客栈里看门人空洞的脚步声更使他感到孤独。
客栈也揭示了皮普对绅士前途的想象,与赫伯特日常工作之间的落差。皮普陪赫伯特去一间肮脏的会计室;那地方藏在后楼二层,窗外对着的不是广阔世界,而是另一栋楼的后楼二层。赫伯特进去报到并查看办公室时,皮普在外等候。工作场所毫无气派,正如巴纳德客栈本身也丝毫不能印证皮普想象中的身份提升。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皮普和赫伯特的债务“每况愈下”,两人的财务状况和设法应付的种种尝试也成了反复占据他们心思的事情。赫伯特比皮普早八个月成年,但成年并未给他带来其他变化,因此这一人生节点在客栈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相比之下,皮普二十一岁生日成了众人猜测的焦点——两位朋友都以为他的监护人终于会明确告诉他一些关于前途的事情。生日当天,他收到一份正式邀请,前往贾格斯先生的事务所;但这份期待属于皮普与赫伯特在巴纳德客栈共同建立的、更为广泛而未定的生活,在那里,他的财力和未来仍不明朗。
居所与叙事反讽
巴纳德客栈在皮普于伦敦生活的几个转折点上反复出现。它是他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住址,是他结识赫伯特的地方,也是两位年轻人继续设法应对工作、金钱和步入成年的家。当他们后来离开客栈,住进坦普尔区时,皮普已经二十三岁,却仍未听到更多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前途的消息。搬迁本身并没有消除他们在客栈度过的那些年里始终存在的不确定性。
客栈最鲜明的叙事效果,来自它与皮普期待获得的身份地位之间的反差。它的名字让人联想到体面的旅店,窗上的“招租”告示许诺着房间,它在伦敦的位置似乎预示一种新生活;然而皮普见到的却是尘土、腐朽、不牢靠的楼梯,以及将就凑合的舒适。与此同时,这个地方并不只是失望的象征。赫伯特的热情款待、两位朋友共同的日常,以及他们一起面对的债务困境,都赋予客栈鲜活的家庭生活史。客栈让皮普对社会地位的期待显得空洞;而在它寒酸房间里建立的友谊,则提供了一种更为实在的陪伴,其分量甚至超过了这个地方初看时的阴郁外表所能让人想到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