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城
远大前程皮普离开沼泽乡间后,伦敦成为小说的主要城市背景,但它不只是他实现社会地位跃升的目的地。拥挤的街道和职业场所为他希望进入的金钱与体面阶层世界赋予了具体形态;这里的监狱、法律办事处与河流,也揭示了犯罪污名的力量,以及那名逃犯带来的危险——正是他的财富使皮普的期望成为可能。这座城市起初令皮普不知所措,后来又成为他的阶级观念、恩惠观念与安全感遭到颠覆之地。
抵达伦敦与城市的规模
从皮普的家乡到伦敦,旅程约需五小时。一辆由四匹马拉的公共马车在中午过后不久抵达伍德街、齐普赛德的十字钥匙周围繁忙的车流中。从一开始,伦敦便以其规模和混乱给人留下印象——皮普被它的宏大吓倒,最初觉得它或许丑陋、歪斜、狭窄而肮脏。这座城市给人的主要印象,并非他所认为成为绅士后应有的优雅精致,而是交通拥堵与难以驾驭的都市景观。
他首次乘车穿过伦敦时,移动本身也成了这番景象的一部分。一名出租马车车夫把他塞进一辆马车里,车子四周夹着折叠踏板,后面拖着一块被风雨侵蚀、虫蛀破旧的车篷布,外观则装饰繁复。整套马车几乎显得荒唐地气派,却同时磨损破败。这种反差预示着,在这座城市里,地位的表象与其背后的实际境况并不总是一致。
贾格斯先生的地址在小不列颠区,紧邻史密斯菲尔德,靠近马车办事处。这条精确而实用的路线指引,带皮普离开抵达时的车流,进入监护人的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城市世界。人们反复借助办事处、街道、法院和河边台阶等实用地标与路线在伦敦穿行,而不是把这座城市看成一个完整统一的整体。
教育、住处与职业生活
在伦敦,皮普承诺接受的教育体现为有安排的预备,而非针对某一特定职业的训练。贾格斯先生曾告诉马修·波凯特,皮普无意从事任何职业;他要接受足够的教育,以便在家境优裕的年轻人中不落下风。马修建议皮普到城里的各处学习,补上他缺少的基础知识,而马修本人则担任讲解者和指导者。他们的安排成为一种严肃而体面的师生约定,在塑造皮普的过程中,比单纯的外在排场更为实在。
皮普想继续住在巴纳德客栈的卧室里,与赫伯特·波凯特作伴。马修原则上接受这个计划,但坚持要把它交由皮普的监护人批准。皮普向贾格斯先生要钱购买租来的家具和其他几样物品,好让自己在那里有家的感觉。这个请求把伦敦的住处与皮普新生活背后的财务安排联系起来——即使是家庭般的舒适感,也要依赖由监护人支配的津贴。
法律机构提供了另一种有关城市如何运作的教育。温米克先生带皮普穿过贾格斯先生办公室楼上的破旧阴暗房间。一名书记从衣着寒酸的来访者那里搜集证据,供老贝利刑事法庭使用;另一名书记与一个能熔化金属的人共事;第三名书记则为贾格斯先生把他们的笔记誊写成清本。这支小团队的分工各异,显示一间律师事务所依靠搜集证据、提供隐秘服务和准备案件运作。温米克解释说,他们一共只有四个人——委托人想要的是贾格斯先生本人,而不是他的二手版本。伦敦的法律权力并非抽象权威,而是由人们在狭窄房间里收集、处理并复写信息的工作呈现出来。
这间事务所的影响延伸到纽盖特监狱。温米克先生带皮普前往那里,经过一处岗亭,脚镣就挂在监狱规则旁。探访时间里,囚犯隔着院子的栅栏买啤酒,与朋友交谈,一名酒保则来回巡视。监狱疏于管理、拥挤而混乱,并非遥远的惩罚象征,而是一所正在运作的城市机构。温米克先生在囚犯之间行动自如,仿佛熟识其中每个人;他与囚犯打招呼,也处理他们低声提出的请求。他日常出入监狱,使贾格斯先生的事务所与其服务对象之间的联系清晰可见,同时又以职业化的态度维持着熟悉关系的界限。
沃尔沃思与工作和家庭之间的界限
伦敦也有一处较为安静的空间,与贾格斯先生的房间和纽盖特监狱形成对照。前往沃尔沃思途中,温米克先生谈起贾格斯先生那块价值不菲的表;熟悉它的小偷甚至能认出表链上最小的一环。这番话让人感到,城市里的犯罪知识无处不在——财物会被可能行窃的人看见,而财富周围的危险决定了哪些东西可以安全地展示或触碰。
沃尔沃思看起来由一条条后巷、沟渠和小花园组成,是个沉闷的隐居之所,与商业城市的拥挤格格不入。温米克先生的小木屋坐落在一片片园地之间;屋顶画成一座架有大炮的炮台。他说这是自己的作品。这种手工打造、设防般的外观赋予住宅鲜明的个性;它与他在贾格斯先生事务所的职责形成对照,使伦敦显现为一座拥有截然不同空间与身份的城市,而非单一的社会环境。
城市的犯罪暗面与逃犯归来
伦敦是英国与帝国之间人员流动的一个节点。皮普最初在沼泽地见到逃犯后,那人最终被带上一艘由其他逃犯划行的小船,送往一艘黑色监狱船,并被沉重锈链锁住。多年后,一名昔日逃犯告诉皮普,他把两张一英镑钞票转交给了曾给他食物并保护他的男孩。那人即将获释时,这件事是在船坞的一堆木料后面办成的。这次短暂的交接把皮普童年的善意,与逃犯一生经历的城市和海上路线联系起来。
皮普的恩主在海外靠养羊、育种牲畜和经营其他行当发了财,之后回到伦敦。那人出现在皮普的房间时,穿着粗朴却厚实的衣服,饱经风霜,一见到皮普便明显激动。他的归来使伦敦从皮普向上攀升的背景,变成他那番际遇隐秘来源再也无法忽视的地方。皮普一直把财富与地位视作一位远方体面恩主的凭据,如今却发现它们都指向一名流放的逃犯。
这次归来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那人被判终身流放,并说返英就意味着死刑——一旦被捕,他料想自己会被绞死。他从植物湾殖民地偷渡回来,却坚称即使有危险,也不会阻止他来看皮普,并宣称自己已经回来,不打算再走。因此,伦敦既是庇护所,也是陷阱。皮普试图把他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无法确保来往的人永远不会发现这些房间的秘密;他计划把访客说成是乡下来的叔叔。在拥挤的城市里,隐私取决于如何控制邻居、仆人和路人所能看到或推断的事情。
随后,皮普和同伴试图沿河把逃犯送出英国。他们计划在涨潮时于坦普尔区的台阶出发,时间是八点半。他们打算顺着退潮的水流划下游,等潮水转向后继续划船,在格雷夫森德下方休息,再招呼一艘开往汉堡或鹿特丹的轮船。伦敦的河上交通提供了逃离的可能,但计划谨慎地依赖潮汐、时机和船只特征,这表明这种可能性十分有限。小说将伦敦同监狱船、海外殖民地以及企图出海的行动联系起来,使这座城市既成为流放后果汇聚之处,也成为皮普社会抱负的交会点。
伦敦作为一连串反转的结构
城市中的事件反复将显眼的富足与脆弱处境并置。皮普怀着远大期望抵达伦敦,获得了住处、教育和进入职业社会的机会,然而帮助安排他生活的办事处,却与犯罪证据和监狱里的委托人纠缠在一起。纽盖特监狱离监护人的事务所仅一段不长的路程;逃犯的秘密生活直接闯入皮普的房间;泰晤士河提供了一条未必能安全抵达的出路。这些并非彼此分隔的几个伦敦,而是一座城市中相邻的不同部分;城市里的社会区分无法把法律、财富与危险隔绝开来。
伦敦也标示出皮普故事不断变化的尺度。他的童年始于一片由教堂墓地、河流和远海围绕的沼泽乡间;青年时期,他来到大都市,后来住在坦普尔区的花园庭院,毗邻河流。从沼泽地移居城市看似是一种上升,但最终,河上的旅程把他带回到被他的野心遮蔽的道德责任面前。伦敦的关键意义正在于它的双重作用——皮普在这里学会体面的种种形式,也在这里重新面对其财富背后的犯罪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