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斯庄园
远大前程萨蒂斯府邸是一座日渐衰败的庄园,哈维夏姆小姐在这里以停滞的时间和破灭的期待构筑了一个私人世界。皮普初次见到它时,这是一栋令人望而生畏、门窗紧闭的房子,旁边有一座久已停用的酿酒厂。后来,这里成为他遭埃丝黛拉羞辱、被卷入哈维夏姆小姐的安排之中,以及多年后在孤寂与烈焰中重返她身边的场所。府邸的房间并非只是容纳着过去——房间里的黑暗、尘埃和弃置的新婚物件,使人觉得过去仿佛仍在继续。
环境与名称
皮普第一次与彭波趣克先生一同到来时,那栋老砖房矗立在许多铁栏杆之后。一些窗户已被砖墙封死;其余较低的窗户则被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封住,而一道带铁栏杆的院门让来访者只能在外等候。房子侧边有一座大型酿酒厂,那里没有酿酒,而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酿过酒了。庄园给人的第一印象因此是封闭和用途停摆——建筑依然矗立,但它们曾经支撑的劳作和日常生活都已停止。
这座房子不止一个名字。哈维夏姆小姐解释说,其中一个名字是萨蒂斯,意为“足够”——这个名字曾表达这样一种信念,即拥有这处庄园的人再无所求。皮普对这个名字的理解,与房子如今的状况形成对照——一处宽裕的产业已变成匮乏与衰败之所。哈维夏姆小姐也称它为庄园宅邸,并说地窖里已有足够多的烈性啤酒,足以将它淹没。酿酒厂里的丰裕并非生产性的,而是静止的;这些建筑将一直闲置,直到坍塌。
凝滞时间的建筑
通往房间的路径营造出层层阻隔与昏暗的氛围。皮普和年轻向导从侧门进入,因为大门外横着两条链子。他们穿过黑暗的通道,借着烛光爬上楼梯。向导在一间房门前离开后,皮普必须敲门,独自进去。与通道不同,里面的更衣室由蜡烛照亮,却没有一丝日光。建筑控制着人们能看见什么以及何时看见——穿行于宅邸之中,便如同从公共空间的封闭之处走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内室。
这处内室保留着准备新婚的模样,却也显露出时间造成的损坏。哈维夏姆小姐坐在梳妆台旁,仍穿着白缎、蕾丝和丝绸制成的衣服,白发上插着新娘花饰。一只鞋还没有穿上,面纱只整理了一半,怀表和表链尚未戴上;小饰物、手套、鲜花、祈祷书和半收拾好的箱子散落四周。衣服和鲜花已经褪成黄色;婚纱松垂在一副日渐枯槁的身躯上。房间里的物品让一次未完成的梳妆仿佛从未结束,而它们的破败则记录着这处宅邸凝滞不前的场景试图否认的岁月流逝。
停摆既是字面意义上的,也是氛围上的。皮普站在哈维夏姆小姐面前时,注意到她的怀表和房间里的一只钟都停在九点差二十分。别处的一间房间空气沉闷、积满灰尘,炉火不情愿地燃烧着,冒出的烟比较清新的空气还要阴冷。一张长桌仍摆着,仿佛屋子和钟表一同停下时,宴席还正在准备;中央摆饰被蛛网覆盖,疏于照料的家具之间有生物爬动,使那间荒废的房间变成一小片活跃的荒野。府邸表面上的静止并不洁净,也并非空无一物——灰尘、霉菌、蜘蛛、老鼠和衰败正逐渐侵占这片静止。
皮普、埃丝黛拉与宅邸的影响
萨蒂斯府邸是皮普初次遇见埃丝黛拉的地方;在他眼中,她兼具美貌与社会权势。她带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以轻蔑的口吻称他是个男孩,并把他留在他即将与哈维夏姆小姐会面的房间外。后来,哈维夏姆小姐唤埃丝黛拉到身边,把一件珠宝在她身上比试,并让她和皮普玩纸牌。埃丝黛拉抗议说,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劳工男孩;哈维夏姆小姐的回答清楚表明,这位年轻来客正被庄园用来达到何种残酷目的。府邸将皮普所受的社会羞辱与财富的景象联系起来——珠宝、新娘盛装和气派的房间进一步加深了他对自身地位的认知,而没有给他在其中安身之处。
第一次造访,成为皮普长久依恋这处庄园和埃丝黛拉的一部分。多年后,他与她坐在那间熟悉而梦幻的房间里,意识到她已与他童年时对金钱和绅士身份的渴望、对家乡和乔的羞耻,以及种种幻想密不可分;他曾想象她的面容出现在黑暗中,或出现在铁匠铺的炉火光里。哈维夏姆小姐让皮普和埃丝黛拉到荒废的花园里去,之后又让皮普像从前一样推着她四处走动。在花园中,埃丝黛拉回忆起自己曾躲起来观看皮普与那个苍白的年轻绅士打架;那人如今是赫伯特。庄园不仅保存着哈维夏姆小姐的新婚往事,也留存着皮普日渐累积的回忆,其中一些往事的意义会随着他长大而改变。
因此,宅邸的影响与其承诺和现实之间的落差紧密相连。它的名字令人想到满足,房间里也摆着昂贵的物品,然而这里却充斥着闲置、情感操纵和实质性的衰败。对皮普而言,他与埃丝黛拉联系在一起的美貌和宏伟气派,与自己遭受社会低人一等的待遇交织在一起。这座庄园让他的抱负有了汇聚之处,然而它的衰败也揭示了他曾误以为是通往绅士身份之路的那个世界内部的伤害。
后来的重访与火灾
后来再次造访时,皮普把哈维夏姆小姐的便条当作凭证,从半途旅店沿着人迹较少的道路悄悄走去。他发现旧通道里仍点着一支蜡烛,便独自爬上楼梯。他在较大的房间里找到哈维夏姆小姐,她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面朝只剩灰烬的炉火。这间房里的孤独使他心生怜悯;他觉得,时间也已把他变成这座宅邸衰败命运的一部分。她问他是不是真人,而他立即回答;这突出显示了这次探访如何强烈地打破她的孤寂。
谈话结束后,皮普在暮色中离开,心想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这座庄园。他经过那些被多年的雨水泡烂、里面积着一洼洼小水池的旧酒桶,又沿着与赫伯特和埃丝黛拉有关的地方,绕过荒废的花园。回穿酿酒厂时,潮湿膨胀的木头和覆满真菌的门槛唤起他童年的联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象哈维夏姆小姐吊在一根横梁上。这只是幻象,并非真实发生的事情,却显示庄园里那些被回忆的空间已在多大程度上与皮普的恐惧和记忆融合在一起。
皮普回头确认哈维夏姆小姐是否安然无恙时,看见她穿着燃烧的新娘礼服朝自己跑来。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又扯下桌布扑灭火焰。那件婚纱曾经象征着宅邸中凝滞的婚礼场景,此刻却转眼成了迫在眉睫的身体危险。皮普在同一批塑造了他童年羞辱与幻想的房间里救她;庄园最挥之不去的景象不再只是被保存下来的衰败,而是一场需要他以关怀应对的危机。
叙事意义
萨蒂斯府邸之所以构成哥特式场景,是因为它的实体布局把私人往事变成皮普必须进入并穿行其中的环境——带铁栏杆的门、锁链横亘的门扉、黑暗的通道、烛光照亮的房间、封闭的新婚房间,以及荒废的户外空间。它令人不安的效果扎根于小说的物质世界。皮普在酿酒厂横梁处短暂看见哈维夏姆小姐,明确只是幻象;而火灾是真实的,他也确实竭力救她。这一区别说明,宅邸的力量既在心理层面,也在物理层面——记忆能把它的废墟变成幻影,但它的危险也会通过寻常的火焰和腐朽物件降临。
在皮普的几次造访中,庄园的意义有所变化,却始终笼罩在凝滞时间的氛围中。起初,它是令人畏惧的目的地,也是他遇见埃丝黛拉的舞台;后来,它成为他重访童年欲望的场所,而那些欲望正是这座庄园唤起的;最后,在暮色中的重返使荒废的花园与酿酒厂同时构成一个笼罩在回忆中的告别场景和哈维夏姆小姐获救的场景。它根本的矛盾始终如一——一座以“足够”为名的房子,却由失去所界定;一个被保存下来、仿佛能抵御时间的新婚场景,却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