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向加布里埃尔讲述迈克尔·弗瑞
都柏林人格蕾塔向加布里埃尔讲述迈克尔·福里的往事——莫肯姐妹舞会将近结束时,一首歌意外唤起了她多年来一直怀抱的悲伤。她的讲述以一段旧日恋情取代了加布里埃尔想象中的浪漫胜利,其影响不止于婚姻中的嫉妒——这段记忆使他直面自己对妻子的了解有其限度,也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场景的最后一段从格蕾塔个人的丧失扩展为一幅笼罩在雪中的生者与逝者图景。
歌声与打断
舞会上,格蕾塔站在积满灰尘的气窗下,巴特尔·达西的歌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当她转向众人时,加布里埃尔看见她双颊泛红、双眼明亮,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喜悦。他问她达西唱了什么。她说是《奥格里姆姑娘》,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歌名,仿佛想唤回歌曲本身以外的某种东西。这场看似寻常的交谈成为场景的转折点——加布里埃尔起初将格蕾塔专注的神情解读为对自己流露感情的征兆,但这首歌已为她打开一条通往往事的路。
后来,在他们的旅馆房间里,加布里埃尔发现格蕾塔并未进入他所期待的情绪。他问她怎么了;她先是突然哭起来,接着说自己在想着那首歌,以及很久以前唱过这首歌的某个人。她解释说,自己住在戈尔韦外祖母家时认识了他。加布里埃尔的问题转向嫉妒;当他明白这段回忆属于一段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人生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一转变来得突然而直接——舞会上的歌起初使他因看见格蕾塔动情而感到愉悦,如今却成了唤来往昔情敌的声音。
迈克尔·福里的故事
格蕾塔说出了年轻男子的名字——迈克尔·福里。她说,他过去常唱《奥格里姆姑娘》,身体很孱弱;她记得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以及眼中的神情。加布里埃尔起初带着讥讽问她是否爱过他。格蕾塔讲起迈克尔时,讥讽却无法使他与这个故事保持距离。迈克尔曾是戈尔韦的一个少年;格蕾塔当时住在外祖母家,而他在煤气厂工作。加布里埃尔问迈克尔死于什么病,格蕾塔回答:“我想,他是为我而死的。”
据她回忆,决定性的相遇发生在冬天,大约是在她即将离开外祖母家、前往修道院的时候。迈克尔病倒在戈尔韦的住处,不许外出;家人已派人去奥特拉德通知他的亲属。格蕾塔记得有人告诉她,他的病情正在恶化,但她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他后来回了家;在她进修道院约一周后,他便去世了。他葬在奥特拉德,那里是他家的故乡。格蕾塔记得听闻死讯那天悲痛欲绝;讲到这里,她哭得不能自已。
这段场景并未对迈克尔最后一次来访及其死亡的确切情形作出完整交代,而是部分保留在格蕾塔的回忆之中。她能确定的是自己一直记在心里的情感意义——迈克尔病得很重,她即将离开,而他冒着冬日风雨出来看她。她坚信他“是为我而死的”,这并非医学解释,而是表达了在她的记忆中,他最后的举动与随后的死亡始终紧密相连。这个故事的力量来自这段留存于记忆中的关联,而非对他病情的完整描述。
加布里埃尔的转变
加布里埃尔最初感到的是屈辱。他原本沉浸在自己与格蕾塔婚后生活的回忆里,想象着温存与欲望;如今却意识到,格蕾塔一直在回忆另一个年轻男子。他对自己的内心描绘变得苛刻——他看见一个神经质、心地不坏的多愁善感之人,一个向自己视为粗俗的人发表演说、把自身欲望错当成理想情感的人。他把脸转向背光处,羞于让格蕾塔看见自己的窘迫。这一揭示不只是让他得知妻子有过一段旧情,也暴露出他一直以来讲述的亲密关系故事何其狭隘。
听见格蕾塔哭诉迈克尔是为她而死时,加布里埃尔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仿佛某种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正向他袭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并抚摩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温暖,却没有回应他的触碰。这个动作使他想起自己曾抚摩她第一封信时的情景,但此刻它无法恢复他原先期盼的亲密。他不再追问,因为他感觉到她会把自己能说的都告诉他。她对着床单哭泣时,他握着她的手片刻,随后轻轻松开,走到窗前,不愿打扰她悲伤。格蕾塔很快便睡着了。
望着她,加布里埃尔想到她一直珍藏在心里的爱情,也想到自己在她生命中所占的位置。他先前的怨怼转为一种奇异而友善的怜惜。他想象格蕾塔年轻时的美貌,也明白身边这个女人并不是迈克尔爱过的少女;他还意识到,如今的婚姻并不意味着他拥有她的全部记忆。这个发现仍然令他痛苦,却改变了他的注意方向——他不再试图把她带回自己原先设想的欲望之中,而是把她看作一个有着先于自己、也超出自己的人生经历的人。
从私人记忆到逝者
房间里的寂静引领加布里埃尔的思绪超越迈克尔的故事。他看着熟睡的格蕾塔,想到凯特姑妈也将很快成为逝者之一;他想象自己未来一次登门时,会穿着黑衣坐在客厅里,凯特姑妈悲恸不已,而他徒劳地搜寻安慰她的话语。舞会上的歌声与待客之道此时都蒙上了丧亲的阴影。这些念头将迈克尔早逝与老一辈即将离世的事实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他们的人生或丧失视为相同。
躺在格蕾塔身旁时,加布里埃尔想到,一个人或许会在激情的荣光中昂然步入死亡,而非随着年岁增长逐渐衰弱。他想起格蕾塔珍藏在心中的迈克尔眼睛的影像,自己的眼里也涌出泪水。他从未对一个女人怀有如此炽烈的激情,却明白格蕾塔所说的必定就是爱情。在黑暗中,他想象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滴水的树下;附近还有其他身影。这幅景象将他的意识引向逝者;他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却无法把握,而他自己的身份和坚实的世界似乎也随之消融。
雪花轻敲窗户,把眼前的情景融入更广阔的景色。加布里埃尔看着雪片在灯光中飘落,想到雪正落遍爱尔兰——中部平原、没有树木的山丘、艾伦沼泽、香农河,以及埋葬着迈克尔的墓园。雪落在歪斜的十字架与墓碑、墓园大门和荒芜的荆棘上。结尾并未抹去加布里埃尔、格蕾塔与迈克尔之间的差异;相反,雪将生者与逝者纳入同一幅广阔的图景。格蕾塔记忆中的爱情动摇了加布里埃尔对自我的认识,而他的反应引出了对死亡的体悟,使视野从旅馆房间延伸到整个国家及其埋藏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