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受丹麦殖民支配
雪的感觉格陵兰受丹麦殖民支配,并非仅限于过去的统治制度,也不只是通过单一手段实施统治。小说将其呈现为一种不断变化的安排,渗入采矿、政府、军事准入、教育和文化呈现之中。最直接的形式或许逐渐消退,但权力仍体现在谁掌控资源和决策、谁设定教育的标准,以及谁获准进入北极或诠释北极。与这种结构相对照,小说将格陵兰人的知识呈现为一种生活实践——在狩猎、行动、语言和与他人的关系中,这种知识既不是人类学意义上的遗物,也不是欧洲文化的简单对立面。
资源、行政管理与不平等的权力
采矿经济让殖民权力在日常生活的组织方式中显现出来。在萨卡克采石场,格陵兰人基本被排除在采矿工作之外,主要受雇担任清洁人员,而丹麦人则占据核心岗位。矿场开办以来,丹麦人与因纽特人之间一直维持着严格的划分。这种安排不仅关乎社会关系——采矿准入和雇佣由一家在限制区域内运营的公司管理,后来对格陵兰工人的扶助也取决于公司的决定。以赛亚的父亲在一次地质考察中去世后,公司向他的遗孀和孩子发放了抚恤金。那位前任总会计承认,公司或许没有法律义务支付这笔钱,而她本人的建议也可能影响了董事会。这段经历既展现了物质依赖的现实,也显示了机构对缺乏议价能力的人所行使的酌情权力。
公司的内部等级制度呼应了这一更广泛的区分。公司设有六个彼此分开的食堂,分别服务于工人、办公室职员、技术人员、主管与会计人员、科研人员和董事。1957年5月17日,也就是她获任总会计的那天,前任总会计就这种差异向社会福利部长斯特里内克提出质疑,并援引早期基督教会众分享财物的做法。部长则以《圣经》中归于上帝之物与归于凯撒之物的区别作答;几年之内,六个食堂合并为一个。这一变化表明,内部不平等可以受到质疑并得到调整,但并未消除更大的结构;在这一结构中,丹麦机构管理着格陵兰人的劳动、资源和福利。
小说也关注公共问责的局限。公司部分依靠国家支持,政府持有其三分之一股份,并在董事会派有代表;账目副本也会制作出来,交由公共审计员审查。然而,与私营公司的合作以及组织内部的等级制度形成了复杂的安排,甚至连总会计也无法查阅账簿中的某些部分。因此,公共监督和机构开放与知识及决策受到限制的情况并存。小说展现的殖民关系并非毫无规则,而是一种正式程序和有限透明度能够与权力准入不平等并存的体系。
军事准入与持续的控制
对格陵兰的控制也通过军事管理实施。自图勒空军基地建成以来,前往格陵兰的民用乘客一直受到限制,以便情报部门有时间审查他们的背景和政治可靠性。审查范围包括旅客是否在路德宗教会受过坚信礼、是否出身合适的家庭,以及是否被认为不受共产主义影响。这种做法的意义在于把关本身——进入北方不仅是地理或民用旅行的问题,也可能受到丹麦当局作出的安全判断筛查。
斯米拉自身的经历让这种权力变得切身。在十二年间的九次考察中,她担任领航员,接触机密地图、卫星与雷达照片,以及军事气象观测资料。每次考察都要求她签署保密声明,当局也留存了副本。一名丹麦官员将她在格陵兰的经历作为证据,称她曾获准看到并听到一些在丹麦其他领土上本来无法接触的事物。准入使她得以获取知识,但也揭示了这种知识取得过程中的政治条件——考察工作与军事情报和受控许可交织在一起。
小说将这种行政权力的延伸与空间的切身意义联系起来。格陵兰没有监狱;在丹麦可能导致监禁的罪行,在那里更多时候会被处以罚款。斯米拉的叙述将童年时的开阔空间,与一间上锁的房间并置,后者是格陵兰人心中地狱的典型意象。这段描写赋予国家权力以空间维度——禁闭不是抽象的惩罚,而是剥夺一种自由。这种自由来自在一个地方长大——在那里,待在室内或长时间停留于同一地点,都是不可想象的。因此,对一间隔音房间的监禁威胁,对一个将自由感与行动和开阔空间联系在一起的人尤其具有分量。
教育、语言与文化呈现
通过丹麦教育实现平等权利的承诺,被呈现为与语言同化密不可分。斯米拉和其他孩子从村里的学校转到卡纳克后,老师不会说格陵兰语,也没有打算学习这种语言。成绩优秀的学生被告知,学会丹麦语便能进入丹麦的学校、取得学位,并摆脱北极的艰苦生活。因此,机会的话语也规定了想象机会的标准——要取得进步,就必须走向丹麦的机构,远离格陵兰语。
后果逐渐显现。在丹麦,斯米拉起初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母语,因为那是她思考和记忆时使用的语言。但离开格陵兰一段时间后,一个日常词汇忽然就变得难以想起。后来,她试图重新学会格陵兰语,既没有完全成功,也没有彻底失败。她的经历表明,语言流失不只是词汇减少的问题——它标志着与个人记忆和文化归属之间的联系逐渐减弱。海雾侵蚀安全绳上的锁扣,为小说提供了这种衰退的具体比照——看似可靠的物件也会在长期暴露中变弱,正如一种语言可能逐渐流失,却并非突然被抛弃。
小说反对以欧洲的发展标准理解格陵兰文化,也反对把它保存成天真无邪的奇观。斯米拉援引艾西瓦克讲给克努德·拉斯穆森听的一则因纽特故事,其中两个男人创造出一群孩子;她也讲述了历史上有些女性像男人一样狩猎的例子。这些事例将性别和社会生活置于格陵兰人的理解框架之中,无法简化为欧洲范畴。尤其是她的母亲,并未从一种固定身份转换到另一种身份——她既生育子女、参与女性的家务生活,也狩猎、划皮艇并把肉带回家。斯米拉将这种兼具多重角色的生活呈现为一种现实,打破了所谓女性与男性之间简单明了的区分。
她的母亲与欧洲来访者打交道的方式,同样拒绝了那种认为一个未曾改变的民族正等待他人观察的想象。她可以殷勤周到地接待客人,同时利用会面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她使用依照北格陵兰传统制作的皮艇狩猎,却也把密封塑料容器用作狩猎浮标。这种对照并不能证明文化纯粹,也不意味着文化消失;它展现的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实践中选择并改造工具。斯米拉声称图勒永远不会变成博物馆,由此挑战了人类学式的梦想——把因纽特人的生活保存成一组外来观察者熟悉的图像。
生活实践中的知识与理解的标准
小说以在格陵兰生活所得的知识,衡量它与机构对格陵兰的描述之间的距离。斯米拉认为,不能用欧洲科学的尺度衡量另一种文化,并以此理解它。她描述的是一条实践性的、建立于关系之上的路径——生活在这种文化之中,请求对方容许自己作为客人留下,并学习当地语言。理解若能实现,也不是一种抽离的解释。当一个人声称自己理解了陌生事物时,解释它的冲动就应该减弱,因为解释可能使人远离其声称要阐明的对象。
狩猎与食物的描写体现了这一原则,其中的知识通过行动而非抽象概念传达。狩猎一天后,斯米拉和其他人吃独角鲸皮;后来,在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后,她加入了用大网捕鸟的行动。第二次尝试时,她抓到了三只。接着,她想到正等待这些鸟的幼鸟,以及它们背后一环接一环的生命,于是放走了鸟,没有完成狩猎。这一幕并未提出某种能够解决需求与杀戮之间关系的普遍论断,而是展现了人在具体实践中认知发生变化,以及这种认知所引发的选择。
斯米拉将这种切身知识与更广阔的政治景观并置。昔日冰晶石工厂的厂区如今已成为拆除现场,但遗迹仍勾勒出旧有体系——铁轨枕木标出了矿石从码头运出的路线,工人宿舍和实验室建筑则矗立在废弃的工业场地上。附近的居民区则以另一种方式安排空间。旧矿场不只是一处消失的工作场所;它的遗迹促使斯米拉追问,这是否构成了一幅丹麦与其前殖民地关系的画像——这种关系充满幻灭、听天由命和退却,却仍通过行政手段掌控外交政策、矿产权益和军事利益。
这种表面上的退却,并不意味着这种关系已不再影响格陵兰。小说描写了近期出现在当地的军舰、进入卡纳克受到的限制,以及努克外海庞大的格陵兰之星海上平台。它由二万五千个相互连接的金属浮箱组装而成,锚固在远低于海面的地方。政治话语将这类开发称为具有活力,但斯米拉指出,强制性也是其目的之一。她强调,这种强制不再需要以军事力量直接对付格陵兰人的形式出现。对贪欲的诱惑可以取代过去公开使用的武力,将个人和机构吸引进一个由西方贪婪与天真混合构成的体系。
历史变迁与殖民关系的延续
因此,小说对殖民支配的叙述,既没有声称一切从未改变,也没有宣称变迁带来了平等。公开暴力的减少、食堂的合并,以及平等权利的正式话语,都体现了真实的变化。与此同时,准入仍受安全审查,经济机会仍与丹麦语和丹麦机构相联系,而所有权与发展仍由一些未必由格陵兰人掌控关键决策的结构所主导。统治机制从直接排斥或公开使用武力,转向行政审查、经济依赖和发展承诺。
这种层层交织的图景,赋予了殖民支配这一主题在斯米拉故事中的重要意义。斯米拉能够领航考察、辨读雪况,并识别格陵兰的生活条件,靠的是一些机构权力能够加以利用,却无法完全理解的知识形式。她因专业能力获得准入,但准入的条件——保密声明、受限信息和安全审查——清楚表明,许可始终附带条件。她对语言流失的记忆,以及她母亲拒绝迎合欧洲期待的生活方式,也进一步揭示了被丹麦机构归类与通过生活经验获得理解之间的差距。因此,格陵兰受殖民支配所围绕的,不仅是土地和资源,也是一场关于行动、语言、知识,以及界定何为进步之权力的持续争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