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的女神”暗语

“加冕的女神”既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为献给费尔米娜·达萨的华尔兹所取的名字，也是恋人之间的秘密暗语；这个称呼将渴望化作私密的仪式。随着时间流逝，它的意义发生了变化——起初，它帮助保护并加深两人的青春恋情；后来，弗洛伦蒂诺在人声鼎沸的市场里用这句话接近费尔米娜时，这个称呼揭示了他想象中的爱人与她眼前所见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华尔兹及其名称

费尔米娜寄给弗洛伦蒂诺干树叶、蝴蝶翅膀、羽毛和一小块圣徒的袍子后，弗洛伦蒂诺一遍又一遍地用小提琴为她演奏同一支曲子。费尔米娜在曲声中醒来，明白这回应了她寄去的信物和信件，尽管她几乎不敢相信弗洛伦蒂诺竟敢如此公开地演奏。第二天早晨吃早餐时，洛伦索·达萨猜想，一再响起的小夜曲意味着什么，又是为哪户人家而奏。埃斯科拉斯蒂卡姑母一直在窗帘后观察，她解释说，那个独自演奏小提琴的人站在公园另一侧；她说，按照小夜曲的规矩，只奏一支曲子就表示断绝关系。

弗洛伦蒂诺在下一封信中解释了这一举动——他演奏了那支小夜曲，创作了那首华尔兹，并以费尔米娜在自己心中的模样为它命名。“加冕的女神”这个名称，将一位真实的年轻女子变成了一个私密的理想；此时，她的书信和彼此交换的信物早已成为他倾心爱恋的实质。这个名字不只是标明一支曲子；它还为两人隐秘的恋情创造了一种语言，使他们能够彼此传递心意，而周围的家人却无法理解。

此后，他不再在公园里演奏这支华尔兹。相反，在月色明亮的夜晚，他挑选一些地点，让费尔米娜能在卧室里安全地听见乐曲。一个他常选的地方是山丘上无遮无挡的贫民公墓，乐曲在那里回荡出异乎寻常的共鸣。后来，弗洛伦蒂诺学会判断风向，以便估计旋律能否传到她那里。因此，这段恋情的私密信号经过精心安排，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支曲子、一处聆听之地，以及可能将乐曲带到费尔米娜身边的风。

成为实用暗语的称呼

恋人间的这句话不仅表达爱意，也成了确认身份的方式。费尔米娜离开期间，她和弗洛伦蒂诺让彼此的电报往来变得更加实际——两人约定日期和方法，并承诺再次相聚时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便结婚。费尔米娜把这项约定视为必须履行的承诺。赴丰塞卡参加自己成年后的第一场舞会之前，她发电报征求未婚夫的许可，所走的线路经过七个中转电报站。

仅仅收到肯定答复并不能让她满意；她还要求对方证明弗洛伦蒂诺就在电话线的另一端。他给出一句暗语作为身份凭证：“告诉她，我以加冕的女神起誓。”费尔米娜认出了暗语，便在舞会上留到早晨七点，只赶得及匆忙换衣去望弥撒。这句话成了一项私密考验，用来确认远方消息背后的说话者是谁。它之所以有效，源于早已附着其上的共同经历——只有这两位通信者才明白“加冕的女神”意味着什么。

这一插曲也显示，费尔米娜的行事方式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围绕这场秘密订婚而安排。她箱子底下积攒的信件和电报比洛伦索没收的还多，举止也俨然像个已婚女人。洛伦索误解了这种变化，以为距离和时间已经治好了她年轻时的幻想。与此相反，这句暗语证实，他未曾察觉的亲密关系依然存在，并在家中表面矜持的氛围之下，有条不紊地延续着。

这句话如何背离原有理想

多年以后，费尔米娜正在人声嘈杂、热气蒸腾的拥挤市场里买糖果，弗洛伦蒂诺走近她，凑到她耳边说话。他说：“加冕的女神可不该待在这种地方。”这句旧日称呼把两人记忆中的亲密带进了公开场合，却再也无法让眼前的女人符合他一直珍藏的理想。费尔米娜转过身，认出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冷漠的眼睛——在午夜弥撒时，他第一次走近她时，她就见过这副面容。这一次，她感到的是幻灭，而不是爱情带来的心潮翻涌。

这次相认颠倒了从前的情形。费尔米娜惊愕于自己曾经如此强烈地滋养对他的想象；她心里生出的是怜悯，而不是重新燃起的欲望。弗洛伦蒂诺微笑着，试图开口，又想跟上她；她挥手打发他，叫他别再提这件事。那句曾经为他在她的私密世界里赢得一席之地的话，如今标示的却是那个世界中浪漫投射的崩塌。

从昵称到象征

这句话先后被用作华尔兹的名称、信中的表白、电报里的暗语，最后又成为费尔米娜拒绝的一句当面请求，由此构成一段简洁的历史。每一次使用都依赖前一次，因此，这个称呼不断累积意义，尽管它的作用已经改变。在年轻时，它让两人能够在距离阻隔和家人监视的限制下建立亲密的暗号。多年后的相遇中，它却无法恢复曾让这个暗号发挥作用的默契。

“加冕的女神”这一称呼的意象，也揭示了理想化与认出真实之人之间的不对称。弗洛伦蒂诺的称呼将费尔米娜抬升为他珍藏在心中的形象；多年后，她的反应则显露出这幅私密想象的局限，因为它面对的是那个一直珍藏着这幅想象的真实男人。故事并未抹去早年小夜曲的温柔，也未抹去恋人共有的暗语。相反，它让同一句话同时承载两人亲密的历史，以及弗洛伦蒂诺试图借它唤回旧情、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时所遭遇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