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记忆抹去坏处,放大好处”
霍乱时期的爱情“心的记忆抹去坏处,放大好处”概括了小说中关于回忆的核心悖论——过去之所以变得可以承受,部分原因在于记忆改写了它。尤维纳尔·乌尔比诺在回想自己从巴黎归来时提出了这一想法,但故事一次又一次以那些保存着怀旧不愿忆起之事的物件和地点来检验它。爱情、悲痛与公共历史都让过去鲜活起来——而它们各自以不同方式重塑过去。
这句话与尤维纳尔的归来
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记忆中的巴黎岁月,是一连串金色的午后——栗子在火上烤着,手风琴声响起,恋人在露天阳台上亲吻。即便身在巴黎,他也曾对自己说,那些幸福时刻没有一个值得拿来交换故乡加勒比地区的四月。他乘船归来时,看见殖民区、秃鹫和晾晒的衣物,明白怀旧曾让自己轻易成为其宽厚欺骗的受害者。他记忆中的城市是一种理想,并非他即将重返之地的忠实写照。
这种落差远不止个人情绪。西班牙殖民统治结束、奴隶制废除后,这座城市的旧家族逐渐困守于破败的宫殿之中,街道和房屋也留下了衰败的痕迹。然而,这座城市昔日的财富,建立在它曾是美洲最大的非洲奴隶市场、也是新格拉纳达总督区总督居所的基础之上。1708年被英国舰队击沉的圣何塞号,载有估值五千亿比索的货物,至今仍沉在海底,未曾打捞。历史学家以它的宝藏和漂浮在海面的指挥官尸体为例,象征这座淹没在回忆中的城市。在这里,集体记忆同样有所取舍并重塑往事——故事留存了昔日的辉煌,而辉煌之下的暴力与衰败仍是这些故事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从痕迹中追忆爱情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与费尔米娜·达萨的初恋,让记忆以书信、音乐和影像的形式变得具体。弗兰卡·德拉卢斯修女发现费尔米娜在课堂上写情书后,学院便将她开除。费尔米娜拒绝说出恋人的身份,即使面对宗教法庭也不肯开口;她父亲搜查她的行李箱,在夹层里发现了三年来的书信。这些往来书信使一段私密往事得以留存,但它们一经发现,这段关系便暴露在将其拆散的权威面前。
离开小镇之前,弗洛伦蒂诺在费尔米娜的阳台下演奏了自己为她创作的爱情华尔兹。这支曲子只有两人知道,三年来一直承载着他们受挫的默契。城里的狗纷纷嚎叫,随后又安静下来;没有人走到阳台上来。对弗洛伦蒂诺而言,演奏这支曲子成了一种解脱——演奏之后,他觉得自己不是第二天早晨就要离开,而是多年前早已离去。这段爱情在华尔兹中留存下来,尽管眼前的场景以空无一人收尾。
一张照片后来为这段往事添上了另一种物质形态。费尔米娜和她的表姐妹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身穿古旧服饰,在一家比利时摄影师的照相馆里摆姿势拍照。希尔德布兰达将近百岁时去世,人们在香气馥郁的床单中发现了她的那张照片;费尔米娜的那张早已不知去向,却因一连串巧合,在她和弗洛伦蒂诺都年过六十时落入了弗洛伦蒂诺手中。这张照片比拍摄时的情境留存得更久,却并非毫无变化——透过叙述者所说的“幻灭迷雾”,希尔德布兰达和费尔米娜仍能认出年轻时的自己。照片留住了青春,同时也衡量着青春的逝去。
记忆、悲痛与旧情重现
尤维纳尔去世后,费尔米娜试着烧掉他的衣服,却发现无论火焰还是时间都无法抹去他的记忆。她怀念的不仅是自己爱过的他,也包括他起身时发出的声响。这个不由自主忆起的细节帮助她走出悲痛——她决心继续生活,同时记得他,仿佛他并未死去。这里的记忆并非只美化逝者;它将爱意与厌烦保留在一起,让亲密相伴的人以真实的面貌留存,而不是变成理想化的形象。
守灵期间,弗洛伦蒂诺再次表白;起初,这在费尔米娜的回忆中只是一种冒犯。她十八岁时拒绝了他,此后便以为他的伤心早已变成仇恨。丈夫的花仍摆满屋子时,他突然回来,令她担心这可能是一场报复的开端。她越是试图把他赶出脑海,他就越是反复浮现。最终,她敢于回忆他们早年的爱情,但那段恋情所处的现实世界已经消失——杏树和旧长凳不见了,公园已经改建,她从前住过的房子也已破败。她努力把雨中的那个腼腆少年,与如今这个冒犯她的老人联系起来。怀旧并未抹去伤害;过去是在她昔日的感受与今日所见的冲突中重现的。
尤维纳尔逝世一周年的追思弥撒上,费尔米娜一直没有回复弗洛伦蒂诺,因此他没有收到邀请,仍自行前来。他早早到场,希望坐在她必定能看见自己的地方,却因大教堂里人潮拥挤,只能坐在远亲中间。他从那里看着她走进来,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袖裙,围着蕾丝披巾。她打破了坐着接受吊唁的惯例,转而亲自向宾客致意;走到他的座位时,她看见了他,并向他伸出手。对他而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不只是七步之遥,更隔着两个不同的时代。仪式让过去在眼前变得具体,同时也显露出参与者之间的巨大隔阂。
记忆无法厘清之事
小说将私人回忆与城市有关往事的公共影像并置。从气球上,费尔米娜和尤维纳尔看见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这座城市在一场霍乱恐慌中遭人遗弃,此前它曾历经数百年,抵御英国人的围攻和海盗袭击。城墙依旧矗立,街道却已长满荆棘,宫殿与祭坛也显露出一片衰败景象。这番景象令人想起城市往昔的辉煌,却无法使它复原——如同那段旧日恋情和那张老照片,废墟让人从留存之物中看见失去的一切。
因此,这句格言并非简单许诺时间会把每一份伤痛都变成幸福。费尔米娜对尤维纳尔的回忆也包括他的种种恼人之处;她对弗洛伦蒂诺的旧情重现时,仍夹杂着愤怒与恐惧;而照片的美,也无法与照片中人已然衰老这一事实分开。心的记忆虽能带来慰藉,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书信、音乐、影像与废墟,却让过去无法变成一种彻底修饰过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