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记忆的人就用纸做一份”
霍乱时期的爱情“没有记忆的人就用纸做一份”是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记得的一句格言,出自医学院的一位老师。他把这句话当作应对老年健忘的一种策略,但它所许诺的作用有限——纸张可以记下提醒,却无法恢复理解这些提醒所必需的心智。这句话浓缩了小说中一个更大的模式——书面记录和其他遗存保存了个人与公共历史的片段,却始终无法使记忆完整无缺。
格言及其直接用途
五十岁以后,尤维纳尔开始在每日午睡时感受到自己器官的重量和状况,也意识到自己已活过了曾聚在传奇般的合影中的那一代人。当他察觉自己第一次出现阵阵健忘时,便想起了在医学院听到的建议——没有记忆的人可以用纸做一份。这句格言是实用之策,而非医学建议——通过书面提醒来应对衰退的一种办法。
这个权宜之计很快就失效了。尤维纳尔忘了口袋里的纸条指的是什么;在屋里寻找明明已经戴在脸上的眼镜;锁上门后又转动钥匙;而当他再也想不起一本书论点的前提或书中人物之间的关系时,便无法继续读下去。最令他不安的并非某一次疏忽,而是他逐渐不再相信自己的推理能力。纸张或许能留下记号,却无法保证读者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衰老与记录的局限
这句格言出现时,尤维纳尔对身体衰老的感受正变得愈发切身。午睡后的宁静中,他感到心脏、肝脏和胰腺仿佛各自独立地存在,并把健忘与其他迹象一并视作余生正在缩短的征兆。八十一岁时,他明白自己只靠几根细线与生命相连;他努力不让这些线断裂,这与他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死后无法在黑暗中找到上帝的担忧,紧密相连。因此,记起的这番忠告并不能治愈死亡。它所说的,只是一种与衰退共处的小技巧,而尤维纳尔知道,这种衰退无法逆转。
小说把这场私人挣扎置于一座同样受不完整回忆塑造的城市中。尤维纳尔曾在巴黎将这座城市的殖民时期理想化,但旧城昔日的财富,既建立在它曾是美洲最大的非洲奴隶市场这一地位之上,也建立在总督们的权势之上。圣何塞号于一七〇八年沉没,载有巨量货物,两个世纪后仍未打捞,遂成了一座沉浸在记忆中的城市的象征。它就像一张含义可能被遗忘的书面提醒——沉船作为实体依然存在,但它承载的过去却无法原封不动地重新寻回。
纸张、照片与铭记于心的爱情
小说中的其他物件也让这句格言的局限显露出来。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去世时已近百岁,一张她与费尔米娜·达萨的肖像照仍留在衣橱里,夹在散发香气的床单之间。费尔米娜那份曾经放在家庭相册最前面的照片不见了;经过一连串巧合,这张照片最终落入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手中,那时他和费尔米娜都已年过六十。照片将某个特定影像保存了数十年,但它的几经易手和费尔米娜那份照片的消失,表明保存取决于偶然,而非完整无缺。
弗洛伦蒂诺创作的爱情华尔兹提供了另一种记录。离开的前夜,他在费尔米娜的阳台下演奏这支曲子——这首乐曲只有两人知晓,三年来一直是他们受挫的默契的象征。阳台的门没有打开。然而,对弗洛伦蒂诺而言,音乐仍成了一种释怀;他走开时的感觉不是自己第二天早晨就要离去,而是自己多年前便已离开。与口袋里的纸条不同,这支华尔兹借由共同的往事和演奏承载意义;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唤费尔米娜来到阳台,更无法扭转他们的分离。
公共记忆与失落的延续
公共仪式也试图赋予记忆一种持久的形式。尤维纳尔逝世一周年的弥撒上,弗洛伦蒂诺没有受到邀请,却仍然出席,因为他自己发出的请求一直没有得到答复。他坐在一群贫穷亲戚中间的长椅上,看着费尔米娜身穿黑色天鹅绒和卡斯蒂利亚蕾丝走进来。仪式中预留的座位上标着铜制名牌,在追悼死者的同时,也将社会等级具体呈现出来。弥撒结束时,费尔米娜打破惯例,穿过人群亲自向宾客致谢。这场仪式为哀悼提供了公共场合,但弗洛伦蒂诺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使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时代。
从气球上,费尔米娜和尤维纳尔望见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的残垣断壁和带有瘟疫痕迹的遗迹。这座城市在霍乱恐慌中被遗弃,此前曾数百年抵御围城和海盗暴力。他们还飞越大沼泽,那里仍不断有霍乱的消息传来。眼前的景色使大地成为人类苦难的记录,但零散的迹象并不能构成完整的叙述——残垣、尸体和回忆都必须从空中加以解读。贯穿整部小说,尤维纳尔的纸上提醒、肖像的留存、弗洛伦蒂诺的音乐,以及城市中的沉船和废墟,都保存了些许痕迹;但没有一样能在毫无损失、不存疑问或不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复原逝去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