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4年

1744年,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六岁,在加拉尔夫人的照料下生活在圣安托万郊区。这一时期是男孩嗅觉发展的关键阶段,他已经通过嗅觉掌握了自己的周围环境。他通过独特的气味记住了加拉尔夫人家中和沙罗讷街北部的每一个物体、人、石头、树、灌木和栅栏,将成千上万种特定气味清晰地储存在记忆中,以至于他可以随意回忆,甚至将它们组合成新的、想象中的气味。这种能力类似于一个音乐神童,在学会了音调字母后创作新的旋律,但关键区别在于,格雷诺耶的创造活动完全发生在他自己内心,且无法被他人感知。

##通过气味学习说话

格雷诺耶的语言习得与他的嗅觉体验紧密相连。他在四岁时说出了第一个词“鱼”,当远处一个鱼贩叫卖时,他像回声一样脱口而出。随后的词包括“天竺葵”、“山羊棚”、“皱叶甘蓝”和“雅克洛勒尔”——一个从不洗澡的园丁助手的名字。他只使用具体物体、植物、动物和人的名词,而且只有当这些事物突然以气味压倒他时才会使用。1744年3月的一天,他坐在一堆山毛榉木柴上,这些木柴散发出甜美的烧焦味和苔藓味,他被木头的气味深深淹没,以至于感觉自己变成了木头本身。过了很久,他干呕出“木头”这个词,仿佛他全身充满了木头。这次强烈的经历让他困惑了好几天,每当记忆过于强烈地涌起时,他就会喃喃自语“木头,木头”。他在抽象词汇如正义、良心、上帝、喜悦、责任、谦卑和感激方面遇到很大困难,这些词对他来说仍然是谜。相反,日常语言对于他丰富的嗅觉世界来说显得不足——他能区分各种木头——枫木、橡木、松木、榆木、梨木、老木、新木、腐烂的、发霉的、长苔的——直到单个木柴和碎片,他发现“牛奶”这个词对于加拉尔夫人每天提供的白色饮料的不同气味来说极其不足,这些气味根据奶牛、饲料和奶油含量而变化。

##在加拉尔夫人家中的生活

加拉尔夫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童年时被一根拨火棍击中,摧毁了她的嗅觉和所有人类激情,使她情感麻木。她以无情的秩序和公正经营着她的机构,对孩子们没有偏爱,每天正好提供三顿饭。她每天换三次尿布,直到孩子两岁生日,之后任何弄脏自己的孩子都会受到不加责备的一巴掌,并少一顿饭。正好一半的寄宿费花在孩子们身上,一半留给自己。她的目标是攒够一笔年金,以便能在家中去世,而不是在公共的主宫医院。对格雷诺耶来说,这种环境是一种祝福——他幸存于麻疹、痢疾、水痘、霍乱、从二十英尺高处掉进井里,以及被开水烫伤,留下了伤疤、一只轻微跛脚和跛行,但活了下来。他像一种顽强的细菌一样坚韧,像一只安静地坐在树上的蜱虫一样满足,只需要最少的食物和衣服,灵魂上什么都不需要。其他孩子从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他邪恶的存在,避开他,有时甚至合谋要闷死他,但他从他们的企图下幸存下来。他们害怕他,因为他们闻不到他的气味。

1744年巴黎的嗅觉世界

1744年以十八世纪法国为背景,当时的城市弥漫着现代人几乎无法想象的恶臭。街道散发着粪便味,庭院散发着尿味,楼梯井散发着腐烂木头和老鼠粪便味,厨房散发着变质的卷心菜和羊油味,卧室散发着油腻的床单和夜壶味。烟囱里升起硫磺味,制革厂里升起腐蚀性碱液味,屠宰场里升起凝固的血味。人们散发着汗味、未洗的衣服味、腐烂的牙齿味和洋葱味。河流发臭,市场发臭,教堂发臭。农民发臭,神父也发臭,学徒发臭,他的师母也发臭,整个贵族都发臭,甚至国王本人也像一头凶猛的狮子一样发臭,王后像一只老山羊一样发臭。在巴黎,无辜者公墓的臭味最为浓烈,八百年来,死者从主宫医院被运到这里,扔进长长的沟里,骨头堆着骨头。正是在这个最腐烂的地方,格雷诺耶于1738年出生。到1744年,他已经开始独自在圣安托万郊区的北部漫游,穿过菜园、葡萄园和草地,有时离开好几天。他毫无怨言地承受惩罚,在圣母好助学校的十八个月零散教育除了学会拼写一点和写自己的名字外,没有观察到任何效果。他的老师认为他智力低下。

##加拉尔夫人的发现与决定

加拉尔夫人注意到格雷诺耶拥有不寻常的、近乎超自然的能力。他不怕黑暗,可以在最黑的夜晚被派到地窖或棚屋而不带灯,并立即找到路。她认为他能看穿纸、布、木头,甚至砖墙——他不用进入就知道宿舍里有多少床位,在花椰菜被切开前就发现其中的虫子,有一次还指着一个壁炉梁后面的地方,那里藏着她藏钱的地方。实际上,他是用越来越敏锐的鼻子捕捉到这些气味的,但加拉尔夫人自己的嗅觉已被摧毁,她认为他有第二视觉。由于她知道有第二视觉的人会带来不幸和死亡,她变得紧张,尤其是想到与一个能发现藏钱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当圣梅里修道院在格雷诺耶大约八岁时停止支付年费时,她把他带到莫特莱里街一个名叫格里马尔的制革匠那里,格里马尔以需要廉价年轻劳动力从事危险工作而臭名昭著,比如刮腐烂兽皮上的肉和混合有毒的鞣制液。她拿到了男孩的书面收据和十五法郎的经纪费收据,然后回家,没有感到任何良心不安。她认为自己的行为不仅合法,而且公正,因为如果一个没人付钱的孩子继续留下,就会危及她自己的未来和她私人、有庇护的死亡梦想。